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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yǎng)是好聽的說法,真正的意思,艾薰明白,不過是回家等待死亡到來而已。
艾薰點點頭說,他想躺一下。
段飛陪著。
說是躺,實際上艾薰思緒紛亂,腦袋里好像有很多畫面,又好像一片空白,他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睡。
捱了幾小時,jack打電話來告知,他十分鐘之后會到飯店。
外面天色已暗,從飯店到農(nóng)場約莫半小時左右,一路上沒人說話,艾薰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耳邊傳來一陣呯呯呯的聲音,他聽了很久才發(fā)現(xiàn),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jack將車停在一棟三層樓的木造屋子前,他領(lǐng)著他們進屋說道:「為了方便移動,艾老生先目前睡在一樓的書房里。」
艾薰沒仔細聽,他的目光被樓梯口墻上掛著的畫作給吸引--即使構(gòu)圖和顏色已不再陰沉和壓抑,他也能認得出來那是他媽媽的手筆。原來,他媽媽也能畫出充滿生命力的明亮色調(diào)。
jack帶他們來到一扇門前,平穩(wěn)地滴滴聲透過門板傳出來,那聲音艾薰很熟悉,是生理監(jiān)視器運行發(fā)出來的。
艾薰手心一片汗?jié)瘢惺艿阶笮厍焕锏牟话蔡鴣y,頻率甚至比門另一邊的高出許多。
只差臨門一腳,他反而有些退卻了。
段飛握住他冰冷的手,輕聲地問:「我和你一起進去?」
艾薰看著段飛,猛然發(fā)覺,段飛清減了不少,臉頰兩旁的肉略為消瘦,使得原本看起來就不好親近的線條,變得更加凌厲,給人一副生人物近的感覺。
他輕撫段飛凸出的顴骨,再次意識到,他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人,他得為段飛多想想,他要和段飛一直走下去,而不是困在過去。
艾薰收回手,對段飛笑了一下說:「我會和外公好好告別的。」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書房門。
書房里很暖和,靠窗的那邊擺了一張醫(yī)療床,床邊是一堆儀器,有心跳監(jiān)控器,也有呼吸器,點滴架上掛了兩包點滴,床上躺著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艾薰走近,他一看清楚躺在床上的老人,眼淚便不自覺地流下來。
他們有多久沒見過了?十年?二十年?他想不起他外公以前的長相,但絕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頭發(fā)花白,眼窩雙頰凹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瘦骨嶙峋,如果沒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滴滴作響的儀器聲,簡直就是死亡的模樣。
躺在床上時日不多的老人聽見聲響,睜開混濁的雙眼看向聲源,等到認出來人是誰時,淚水涌出乾涸的眼眶。
老人顫顫巍巍地抬起沒接點滴線的手,費力地拉開臉上的氧氣罩,緩慢地吐出模糊不清的字:「過……來……我……好好……看……你。」
艾薰走過去,坐到床邊的椅子上,主動地握住枯瘦如柴的手掌--在他印像中是厚實又溫暖的--哽咽地叫老人一聲:「外、公。」
這一聲逼出老人更多的淚水,呈現(xiàn)灰白顏色的嘴唇顫抖著,更加含混不清的字被說出來:「對……不……起、謝謝……你。」
對不起以前那般對待你,謝謝你還愿意來見我最后一面。
「好……好好……過……日……子,和……和段……飛。」
艾薰哭著答應(yīng):「我們會的。」
「不、不……要恨你媽、媽媽和外……婆……她們……」老人吃力地說著,被艾薰打斷,他將臉埋在骨節(jié)分明的大掌里泣不成聲地說:「我、不恨……從來、就不恨……」
「我、知……知道,你一直,一直……是個……好孩子。」
*****
艾薰出來時,雙眼通紅,但神情很平靜,像是了結(jié)一樁心事那樣。
「外公有話要和你說。」艾薰這樣告訴段飛,臉上顯得不解,不明白自己的外公有什么話好對段飛講的。
段飛了然地點點頭,推門而入。
甫進門他便愣了一下,幾秒后才大步靠近床邊--他一時沒認出床上躺著的那個病脫了形的老人,和好幾年前和他談過話的老人是同一個。
老人雖面帶死氣,但精神看上去似乎不錯,然而,段飛知道,這大概是所謂的回光反照罷了。
老人見他進來,示意他拿起不遠處書桌上的鐵盒子,老人沒多交待什么,只是很簡單地說:「艾慕的事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該受到教訓(xùn)的人我一個也沒放過。」以及最重要的:「謝謝你,艾薰就交給你了,請好好照顧他。」
段飛理所當然地應(yīng)承下來,「嗯。」
段飛拿著鐵盒子出來時,艾薰好奇地看了好幾眼,一直在外面講電話jack收起手機,走過來跟他們說:「我送你們回飯店。」
回到飯店,艾薰便迫不及待地要段飛打開鐵盒子。
知道里面是什么的段飛直接將鐵盒子遞給他,讓他自己開來看。
艾薰一見里面的東西,未語眼先紅--里面是一張張泛黃的、四個角被磨得起毛邊的,他的照片。
艾薰艱難地開口:「我,以為,這些照片都被丟掉了……」沒想到不僅沒有,還被保存著得很好,而且留下被時常拿出來觀看的痕跡。
上次段飛只是驚鴻一瞥,這回他一張一張拿出來非常仔細地欣賞。
還沉浸在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中的艾薰是被段飛一句話給喊回神的,段飛拿著一張照片問:「這小孩是你嗎?」
艾薰面紅耳赤地搶過來,兇巴巴地回說:「不然呢?」
那是一張光屁股的照片,右邊屁股上有一小塊灰色像胎記的東西。
「是嗎?可你的胎記去哪里了?」被搶走照片的段飛隔空指了指艾薰的右邊。
「那叫蒙古斑,會消掉的!」艾薰科普給段飛聽。
段飛哦了一聲,又翻起照片。
段飛顯然對穿著小裙子、綁著小馬尾的小艾薰很感興趣,一張一張地問艾薰是什么時候拍的。
艾薰當然不記得了,他也不曉得自己居然有那么多張照片,有嬰兒時期的、有幼兒時期的、有上小學(xué)、中學(xué)的,連護校畢業(yè)時的學(xué)士照也赫然在其中。
有些照片他一看就能想得起來當時拍照的情況,有些則是毫無印象--多數(shù)都是黑得不能再黑的黑歷史了。
艾薰的目光被一張壓在最底下的照片給吸引過去,他抽出來一看,呼吸一滯。
段飛敏感地察覺到艾薰的停頓,他順著看過去,看見艾薰手上的那張照片,照片里,艾慕抱著明顯剛出生不久的艾薰,低眉微笑地專注看著握著小拳頭,眼睛都還睜不開的艾薰。
艾薰腦里響起一個溫柔的女聲唱著: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我在你懷里,你那么高興。
「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呀。」艾薰發(fā)自內(nèi)心地說。
不明所以的段飛什么也沒問地附和道:「當然。」
艾薰的外公在那天深夜里離世。
據(jù)說走得很安祥,臉上帶著微笑。
艾慕一家三口都在。
隔天,一夜未眠的jack帶著文件到飯店給艾薰簽屬。
「這些是?」艾薰看著通篇用字艱澀難懂的文件問。
jack當然聽不懂中文,段飛用英文重覆了一次,換來jack噼哩叭拉地一串話。
段飛解釋給艾薰聽:「簡單地說,就是產(chǎn)權(quán)轉(zhuǎn)讓書,是你外公留給你的,」他大致看了一下,補充道:「都是一些國內(nèi)的產(chǎn)業(yè),還有幾個大廠的股票。」
jack又嘰哩呱啦地說了什么。
艾薰看向聽完jack的話挑起眉頭的段飛,等他翻譯。
段飛微笑著說:「以后就讓你養(yǎng)我這個隱形富豪了。」接著將那些產(chǎn)權(quán)的市值告訴艾薰。
艾薰被一長串的零給砸得暈頭轉(zhuǎn)向,「這……太……」他遲疑地收回拿著筆的手。
「收下吧,你外公才能走得安心。」段飛即時拉住艾薰的手。
艾薰抬頭看了一眼jack,jack滿臉鼓勵地回看他,即使jack一點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
艾薰復(fù)又低頭,一邊簽下自己的名字一邊小小聲地嘟囔著:「什么你的、我的,明明是我們的。」
雖然艾薰說得沒頭沒尾,但是段飛聽懂了,他勾著唇角從善如流地改口:「嗯,我們的外公。」
艾薰和段飛留在基督城,等待他們外公下葬。
他們沒有參加簡單盛重的喪禮,只是遠遠地看著,直到一身黑的艾慕被同樣一身黑、身量和艾慕差不多高的少女攙--艾薰記憶中還停留在日本遇見的那個小不點,念薰,如今也是個亭亭立玉的少女了--扶著離開墓地后,他們才捧著兩束白百合過去。
他們站在嶄新的大理石墓碑前,上面詳載著姓名和生卒年,艾薰放下其中一束白百合,接著走了幾步,將另一束放到相隔不遠的另一座舊墓碑前,同樣刻著姓名和生卒年,以及一小段墓志銘:等待寬恕。
艾薰頭斜靠在段飛手臂上,問出他放在心里的問題:「外公到底叫你進去說什么?」
「外公要我好好照顧你。」段飛老實地說出一半。
艾薰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墓園很謐靜,空氣帶有冬季的冷冽,艾薰裹在臨時買來的黑色長風(fēng)里,他伸手牽住段飛的,和他十指緊扣,語氣不無感概地開口:「外公其實對我很好,如果說我有感受過所謂親情,幾乎都是外公帶給我的。我記得,小時候,外公會牽著我的手去巷口的雜貨買點心,他的手掌大大的,可以整個把我的手給包起來。他也會在媽媽病情發(fā)作大吼大叫亂砸東西的時候,擋在我前面。他記得我每年的生日,會買個小蛋糕,然后躲在我的房間里和我偷偷吃掉。這幾年,我明明知道他在這,我卻一次也沒來見過他,我是不是很壞?」
「一點也不,如果你來見他,只會讓他感到更愧疚。」
艾薰擠出一個笑,「外婆對我也不差,我生病的時候她會照顧我;我熬夜讀書的時候,她會默默準備宵夜給我吃;媽媽發(fā)病的時候,她會攔著媽媽,接著喊外公帶我回房間。媽媽情況好的時候,她會帶我出去走走,買衣服給我,雖然都是女孩子的。」
艾薰說完安靜了一會,段飛沒出聲等他接著說,他又笑了一下,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說:「真奇怪,我現(xiàn)在所能想到的,都是好事。可是,媽媽不記得我了,外婆不在了,如今連外公也走了。和我有血緣關(guān)係的人在某種意義上都不存在了,沒有人記得,艾家有個艾薰。我的存在好像一點也沒有留下痕跡。」
「一個人的存在不會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的,念薰這個名字,就是你在艾家的痕跡。」段飛將艾薰圈入懷里,用著說悄悄話的音量在艾薰耳邊細語道:「這是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小秘密。」
「那我就只剩下你了。」艾薰埋在段飛胸膛上悶悶地說。
「不,你還有我。」段飛糾正完,又說:「還有聶楚楚,陳芳庭,歐陽啟程,柳飄……」段飛把艾薰認識的每個人都點了一次名,連jesse和小狼狗以及小狼狗的朋友也在名單上,唯獨--
「你好像少說了兩個。」艾薰的聲音有著笑意。
段飛撇撇嘴,語氣酸不拉幾地補充:「還有你那兩個乾兒子。」
艾薰笑出聲--這次的笑發(fā)自內(nèi)心--他明知故問道:「你干嘛每次講到他們都要這么酸啊。」
「他們太黏你了,都上國小了,來家里過夜非得跟你睡不可。」段飛抱怨。
艾薰笑瞇瞇地從段飛懷里抬頭,眼角紅紅的,帶點濕意,打趣他說:「那你也沒有讓他們跟我睡過夜啊。」每回等到兩個小鬼頭睡著后,段飛便會不辭辛勞地將他們搬運到書房里特地為他們買的沙發(fā)床上。
「讓他們上我們的床,已經(jīng)很寬容了,別想霸佔我的床位一整晚。」段飛孩子氣地哼哼兩聲。
艾薰被逗得樂不可支,他一頭扎進段飛懷里,臉朝上地注視著低頭看著他的段飛,心滿意足地說:「我是不是沒有跟你說過,我愛你。」
段飛順勢地吻上艾薰,喃喃地回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愛我,就像我愛你那樣。但是,如果你愿意說的話,我很樂意聽。」
「我愛你。」
「嗯,我也愛你。」
屬于南半球的暖陽懶洋洋地灑落在大地,天空一碧如洗,枯枝告別了冬日,發(fā)出青色的嫩芽迎接充滿希望的春天。
艾薰由衷地覺得,活著真好。
=番外完=
最后一個番外啦,有病到這里就完全結(jié)束了,該交待的應(yīng)該都交待清楚了,該告別的也告別啦,接下來就是幸福快樂的日子啦:)
前面是偏段飛視角,中間是偏艾薰視角,后面就兩人的視角各半,希望沒有太混亂(捂臉
謝謝一路相隨的朋友們,這篇故事的基調(diào)和一夜情不行差很多,相對地看的人數(shù)也差很多,真的非常感謝送了我很多珍珠和留言的幾位老朋友,謝謝你們的鼓勵,我愛你們(づ ̄3 ̄)づ
寫這篇番外的時候,我深深覺得,傻白甜還是比較適合我,我handle不來親情戲,我這個連看個mv都能哭得一塌糊涂的人,為什么要寫外公那段來虐自己呢?!不知道有沒有騙到你們的金豆豆,但我承認,有騙到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