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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用過飯,打馬向金城官署去,這回連衡陽也得坐車。面對面望著云彌時,又說了一次:“檐檐,你今日真的好漂亮。”
“你也很漂亮。”云彌被夸得頭皮發(fā)麻,“……能不說了嗎?”
衡陽是沒法說了。她偷摸看過一些話本子和避火圖,可是從沒人說過,那事會讓小女娘比以前更好看。
到地方了她還在費勁思考這件事,率先鉆出了車廂,把云彌落在后面。被李承弈扶下車時,聽見他輕聲說:“瀲滟。”
云彌怔一怔,突然懂了。
這就是兄妹二人的區(qū)別。同樣的感受,一個只會干巴巴重復(fù),“你好漂亮”,重復(fù)到讓人不堪承受;一個只用兩個字,就精準(zhǔn)形容出了她今日不同。
衡陽公主整天打鳥吃肉,還是不行。
正堂里已有一屋子的郎君。云彌不動聲色瞧過一遍,認出鴻臚寺少卿陳彥博、禮部主客司郎中元鈺,和戶部郎馬植。
他怕她出錯,特地描述過。原話是,陳彥博胡子最長,元鈺額頭方,馬植個子小。
自然沒有她說話的份,連衡陽都只能規(guī)規(guī)矩矩坐著,必要時刻就點頭微笑。
但云彌并不失落。許多事情急不來,她能站在這里的確只是因為他,但實打?qū)嵳镜搅诉@里,總比永遠站不到要好。
她也不是什么野心家,有聽不懂的都沒關(guān)系。無非只是想離這個真實的世界近一些,而不是困在閨閣那一丈狹窄的天空下,整日繡花彈琴。
如果是真閑適,那自然也算瀟灑人。可女娘的閑適只是因為別無選擇,所以才會前半生拿來思考父親今日會不會來見阿娘,后半生苦苦琢磨,夫君這夜會不會來探望自己。
這是何等無趣的人生?她才不要,她又不比郎君笨。
“……早在數(shù)百年前,甘涼一帶就有許多合市、榷場。牧民交上牲畜,商隊來中原城池換布帛鐵器,這是常俗。”杜思勒似乎在據(jù)理力爭,“默度王子行事有失,我部自然知道分寸。但若圣朝急欲終止兩國邊地商賈,這實在不妥。北地部落亦農(nóng)亦牧,也有許多中原所欠缺的物什特色。再者說,狩獵、交通、騎射乃至于烽火戰(zhàn)事,也都離不開馬匹。臣還是以為,異族交往貿(mào)易,不可或離。”
他很通漢學(xué),不愧是在長安讀過十年書的人。說話的口吻和措辭,比她那個笨三兄文雅一百倍。
“使官誤解。殿下昨日所言終止,絕非此意。”馬植拱手行禮,“一樁事只有浩大框架,終究難為。使官不妨細想昔日貢賜,奉獻者實則皆行賈賤人,欲通貨市,這才以獻為名,所求不過是利,并不曾真正改善牧民生計。”
“再者說,我朝啖之厚利,召使入朝——如圣人親口所言,‘計價酬答務(wù)從優(yōu)惠’。友邦睦鄰之心,天地可鑒。”元鈺出來先說好聽的,“原本絹馬亦是互惠,然近幾年貴部將此事交予默度王子,實在已壞了規(guī)矩。馬匹質(zhì)劣有目共睹,否則怎會傷了殿下?”
“王子的確有過,貿(mào)然抬高馬價之事,可汗已經(jīng)傳書斥責(zé)。”杜思勒起身,向李承弈鞠躬,“不妨這般,我部將馬價調(diào)回先前,甚至再落一成……”
茶盞落下的一聲響。
室內(nèi)就靜了一靜。
衡陽趕緊坐直,云彌悄悄抬起眼睛。
她以為會有那些所謂的血雨腥風(fēng)、劍拔弩張,然而實際上,李承弈溫文爾雅:“我有兩個法子。”
“其一就如使官所言,以回調(diào)馬價,還清近幾年這批絹布。但我也想,駿馬來自高昌,龜茲,石國,還是回紇,于中原而言并無不同。”適時停頓后,繼續(xù)道,“其二,叫停現(xiàn)行絹馬交易——所欠絹布自然也不得原數(shù)計,但沿金城、武威、張掖一帶,另行設(shè)置商賈集市,允許回紇馬商自由行走。使官若選后者,明日就可拿著我的教令回傳牙帳。”
“我的處境與忠義王不同,沒有兄弟爭搶,說話一概算數(shù)。”
杜思勒直到聽見這句才一愣,意識到對方是在提醒自己的核心任務(wù)。并不是真要維護這絹馬貿(mào)易到底,而是替業(yè)護拿到默度的把柄,削弱他在部落中的權(quán)勢。
“另有一事,也同使官通個氣。我朝自先皇始征茶稅,至今每歲得錢數(shù)十萬貫。這茶嘛,解油膩、驅(qū)寒濕,提神是再好不過,西域各國來朝,多半都是為了此物。貴部若能經(jīng)營河西得當(dāng),中轉(zhuǎn)茶商,想來不會缺那幾匹絹布。”陳彥博微笑著,施施然加碼。
衡陽眼皮子直打架,就去看檐檐在做什么,見她一臉專注聽著,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這么多無聊的事情,真不如打馬去河邊潑水。或許有些小女娘,就是適合做皇后吧。
*
回去路上,才歪頭問云彌:“你都聽得明白嗎?”
“大半能懂。”云彌答,“我房中有地圖,認得那些地名,就能懂。”
“……我還是不要學(xué)了。”衡陽叫停馬車,要去買肉餅,“你要嗎?”
云彌搖頭。
衡陽跳下車,呲溜沒了影。望窗被敲一敲,她伸手打開,迎面遞上來一串糖人。
“像你嗎?”李承弈坐在馬上,傾身朝她笑,“也是雙髻,憨態(tài)可掬。”
她指一指自己:“我憨態(tài)嗎?”
他就改口:“嬌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