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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上)竹馬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很奇妙的。如果是命中注定,那兩個人便是再怎樣折騰也分不開了。
子若是皇上第九子,乳名九兒,抓周為狐。云朗為平西王杜百年第二子,乳名月良,抓周為狼。
皇上將子若賜婚與云朗,為賢妻。
子若和云朗原本不是很熟悉,杜家帶云朗進宮謝恩,子若看見長得虎頭虎腦、干干凈凈的云朗,也沒什么反感。
直到子譽在他面前說了一句話:“你以后可莫惹杜云朗,將來你是他的賢妻,是要被他壓在身下欺負的。”
子若當時就惱了,便是將桌子都打翻了。
子譽是萬昭儀所生,與子若同齡,月份大些。子若因是皇后嫡子,頗為受寵,子譽雖是哥哥,對子若一直都很忍讓。
萬昭儀稍晚的時候領著子譽來見子若,讓子譽給子若賠禮道歉。“子譽是你的哥哥,他心里還是向著你的,只是不會說話,你可莫往心里去。”萬昭儀柔聲哄子若。
子若覺得萬昭儀說得話有理,他不氣惱子譽,而是很氣惱杜云朗,自己一個堂堂皇子,憑什么就要被他壓在身下欺負。
“我覺得云朗哥哥不像壞人啊。”子仙在旁邊聲音脆脆地,安慰子若。
子仙是子若最疼愛的妹妹。子仙的母妃是一名地位低下的宮女,因生下子仙,破例被封婉容。只是這個女人福薄,尚未等到子仙滿月,便撒手西去。
子仙由皇上指給萬昭儀撫養。萬氏性情溫順,忠厚老實,原本只有子譽一子。如今得了子仙,十分疼愛,視若親生。
子仙長得人如其名,不僅容貌秀美,且知書達理,聰慧可人。
宮里人都夸萬昭儀將子仙養得好,萬昭儀也逢人便說,子仙是她的心頭肉,便是子譽也比不了。
萬昭儀帶著子譽和子仙告辭離去,子若依舊悶悶不樂。
偏子若的乳娘也特別喜歡云朗,認為云朗日后必定才華出眾、位極人臣,也贊子若好福氣:“朗兒那孩子是性情中人,心地善良,日后必定會善待殿下,嫲嫲放心。”
子若不忍心拂逆乳娘的話,只得胡亂應了,回房睡覺去了。只是子若打定主意,管你什么賢夫賢妻的,想要欺負我子若,可是沒門。
云朗領了皇上的旨意,可以隨時來宮中行走。云朗也覺得宮里新鮮,常和大哥杜云軒一起入宮來。
云軒是平西王杜百年長子,雖然只有16歲,才華出眾,非常受皇上賞識,已經官拜太子太傅,負責教導太子子易熟悉政務。
云朗會武功,而且練得還不錯,就是宮內的尋常侍衛都不是他的對手,他常在宮里應妃嬪們或是嫲嫲們的邀請而“秀”一下拳腳,在宮墻和花樹上“飛來飛去”。
偶爾他也會帶一些宮外的新鮮玩意進來,或是珠寶玉器、珍饈美味什么的送給宮里的人,出手很是大方,常惹得眾人圍觀,后宮里因此多了不少歡聲笑語。
云朗雖然時常進宮,卻并不特別來找子若玩,云朗在宮中很受歡迎,常是一露面,就被各宮的嬪妃或是皇子皇女的拽走了。
但是偶爾的,云朗也會“被特意”來陪子若。那一定是因為他是和他大哥云軒一起入宮的,因為子若的寢殿緊挨著太子殿,云朗要想從他哥跟前開溜,最好的借口便是去看子若,而且怕他大哥尋他,也真會老老實實地在子若的院子里待上個把時辰。
這原本是增進友誼的好時機,只是偏偏總會出些差錯。不是云朗惹惱了子若,就是子若氣跑了云朗,甚少有合拍的時候。
因為子若從心里就看云朗不順眼。
云朗似乎總是無拘無束的,總是笑逐顏開的,而子若就不能那樣做,行有規,坐有矩,半點兒不能松懈。
云朗還不滿14歲,人長得瘦高,尚武弱文,性格隨和,很得宮里人的喜歡。而一些別有居心的人,則是因為杜家的權勢,故意要捧著他,討好他,甚至是巴結他,云朗沒心沒肺的,來者不拒。
甚至連萬氏有時也忍不住抿著嘴夸云朗:“杜家的這位公子性情真好,小小年紀的,本事不小,出手闊綽,又得父兄倚仗,以后九兒殿下跟著他,必定也是不吃虧的。”
這都讓子若覺得厭煩。
而且,最令子若生氣的是,原本最崇拜他的子仙妹妹,也漸漸地轉移了崇拜的目標,改去跟隨云朗麾下了。
“朗兒哥哥比你們有本事多了。”子仙笑瞇瞇地夸云朗,好像是故意氣子若一樣。
每次云朗來了,子仙的眼里就沒有別人了,她才不管子若和子譽是否生氣,只一口一個“朗兒哥哥、朗兒哥哥”叫得親熱,樂顛顛地跟在云朗后面做小尾巴。
子仙甚至常耗在子若的院子里,就是為了等云朗來。
這就更讓子若覺得氣惱了,明明就是武夫一個,有什么了不起。
而最最最讓子若氣惱的是,云朗并不似宮里的其他人那樣事事都會讓著他,由著他,不僅不聽他的指揮,還常常想要來指揮他。
比如今日,他們說好了要玩攻城的游戲,杜云朗偏要當將軍,而讓子若當幕僚。
子譽覺得應該子若當將軍,杜云朗就咧嘴一笑:“當將軍的人武功要厲害,你們兩個綁在一起都打不過我,還好意思當將軍?”
子若和子譽被他氣得啞口無言,拒絕再玩這個游戲,悶悶不樂地回殿里去了,杜云朗也不理他們,徑直帶著其他人玩去了。
這些人在院子里玩得煞有其事,呼兒嘿呦的,惹得子若很是心煩。
子譽雖然抻著脖子也想看院子里的熱鬧,卻還是穩穩地坐定了,在殿里陪著子若。
終于到了要吃飯的時候,大家各自散去,云朗帶著子仙晃蕩回來和子若、子譽一起用飯。
子若、子譽不理云朗,可是子仙嘰嘰喳喳的和云朗說個沒完,又是布菜又是端茶地。
吃過飯,子若和子譽要午休。云朗不困,偷偷地帶著子仙溜出去采桂花。
后院的一株桂花樹開得極繁盛,只是低椏上的都被大家揪光了,只剩高處還開著。云朗爬上樹去,給子仙摘桂花。
子若也沒有入睡,他去了暖閣,站得高高地看外面的風景,正看到杜云朗騎在一棵花枝上,嘴里吟著一枝桂花,一手扶著樹干,另一只手去摘頭頂上更高也更繁盛的一個枝椏。
子若看見云朗時,云朗也看見了子若,他對子若招招手,用手拿了嘴里的那枝桂花對子若輕輕晃動著:“你要不要,哥也給你摘一枝。”
切,子若把頭一側,懶得理云朗,你是誰哥啊,誰稀罕要什么桂花嗎?
“哎呀,朗兒哥哥小心。”樹下仰頭一直看著云朗的子仙忽然叫起來。
只是子仙的話音未落,云朗騎著的那條枝椏咔嚓斷裂,云朗已是從樹上摔了下去。
“啪嚓”一聲,不幸,臉先落地,云朗哎呦一聲,半天沒爬起來。
子若也嚇了一跳,忙扶著欄桿向下望。
子仙跑過去,嚇得要哭了:“朗兒哥哥,你要不要緊?可摔壞了嗎?”
云朗的頭還蹭在地上起不來,一只手則是把一枝美麗的桂花舉起來:“沒事兒,桂花還在……胳膊腿也都沒折呢。”
子若松了一口氣,子仙也忙擦了眼淚,扶了云朗起來:“那么高呢,真是萬幸。”
云朗的臉上蹭破了油皮,冒了血珠,子仙扶著他到子若的寢殿里,讓宮女給包扎。
“要不還是宣太醫吧?”子仙很是心疼地問。
“別,千萬別弄那么大的動靜出來。”云朗連忙攔著。
子若又是在心里切了一聲,他知道杜云朗是怕被他哥杜云軒知道他從樹上掉下來的事兒,非再賞他一頓板子不可。
云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怕他大哥杜云軒。子若其實也怕這位杜太傅。杜云軒面冷心硬,便是對太子都偶有責罰,對云朗或是子若就更不客氣了。
“要不就說是你練習射箭時不小心射傷的如何?”云朗和子若商量。
子若臉一沉。
云朗擅騎射,但是子若不行,尤其是射箭,十有九空。
云朗嘆氣,嘟囔道:“沒義氣。”
“就說是我抓蝴蝶時不小心給你弄傷的如何?”子仙在旁邊出主意。
“不許說謊。”子若冷冷地道。
子仙嘟著嘴瞪了子若一眼,云朗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嘆氣:“慘了。”
云朗回府后,有兩三天沒到宮里來,據子譽傳給子若的消息,云朗回府后被他大哥“家法”了一頓。
過不幾日,云朗又活蹦亂跳地進宮里來,只是不敢隨意在宮內施展輕功或是爬上爬下的了。
官學開學,云朗為皇子伴讀,和子若等人一起讀書。這下子若可是揚眉吐氣了。
子若的課業極佳,常受先生褒獎,但是云朗的窗課困難,常被留堂。
望日官學放半日假,先生布置了課業,子若和子譽很快就寫好了課業,去偏殿里喝茶。
云朗苦著一張臉,還在各種躊躇,不知從何落筆。子仙寫好了自己的文章,偷偷地又幫著云朗寫了一份。
子若很納悶,杜云朗明明看起來大眼睛靈動靈動的,怎么就能笨得那樣呢,同樣的文章,子若過目不忘,可是云朗常要背幾十遍依舊是背得吭吭哧哧。
子譽生氣則是因為他要陪著子若生氣,他支持子若的任何決定,既然子若不喜歡云朗,他當然也不喜歡云朗。
“是子仙幫他做的課業嗎?”子若放了茶杯,淡淡地問旁側來打小報告的小太監。
“是。”小太監是子譽的貼身隨侍,很懂察言觀色。
“杜云朗這樣做,便是連子仙都帶壞了。”子譽輕咳了一聲道:“我去和太傅大人說道說道。”
子譽匆匆跑出去,很快又匆匆地跑回來,面色煞白地對子若道:“皇后歿了。”
皇后歿得極其突然,子若跌跌撞撞跑進靈殿時,皇后已經著了盛裝,面色平靜地躺在靈床上,透過繚繞的煙霧,好像只是睡著了。
子易跪在靈床前,焚紙誦經。杜云軒跪在子易身側,子易輕輕靠著他,才不會覺得冷。
子易抬頭看見子若,招手讓他過來,子若走到子易身側,緩緩跪了下去,頭靠在子易的肩頭:“我們怎么辦?”
子易揉了揉他的頭:“母后會保佑我們的。”
子易這樣說時,目光卻是看著杜云軒,云軒微微點了點頭,子易才覺心下踏實了。
皇后歿,宮里人來人往。子若反倒覺得特別的孤單。云朗抱了一只兔子送到子若的寢殿來:“你要不要,我哥不讓我養。”
子若留下了毛茸茸的,軟軟的小兔子。抱著它時,覺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孤單了。
子若給這只小兔子取名月亮。月亮,月亮,聽起來像叫“月良”,子若捂著嘴偷偷笑了。
皇后歿了,皇上專寵賢妃董林,連自己的兒子們來請安也嫌煩了。
子易每日課業、政務繁重,沒有時間陪子若,子若越感無聊,課業也懶著做,稱病待在寢殿里,數日也不出門。
云軒和子易來看他,子若仄仄地沒有精神,卻是拽著子易的手,只不讓他走。云軒在一側瞧了,輕嘆了口氣。
這些日子,云朗基本都沒有進宮來了。
“還是讓云朗進宮來吧,多陪陪九兒。”子易輕聲向云軒請去,云軒點了點頭。
子若想說不用杜云朗來陪我,卻到底是沒有開口。
不過就是幾個月沒見,云朗好像又長得高了,人也更精神了,只是脾氣沒變,看著笑嘻嘻地,性子依舊執拗。
如今秋高氣爽,適合圍獵。云朗的騎術好,箭術更是高超,圍獵時總是大出風頭。
子若原本很是不服氣,只是他再如何苦練,成就依舊是不及云朗。好吧,腦子笨的人確實適合練武。子若這樣鄙薄云朗,然后安慰自己,自己文采斐然,倒是不必刻意強求樣樣精通了。
云朗并不知道子若的那些心思,不過相比子譽來說,云朗還是更喜歡和子若在一起,而且他覺得捉弄子若挺好玩的。
比如他忽然從樹上跳下來嚇子若一跳,子若明明是嚇到了,卻一聲不吭,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或者他在河里忽然就沒了影,子若又緊張又害怕,卻不肯大聲叫嚷,只將頭低低地貼近水面,問道:“杜云朗,你不是淹水了吧?”
然后他又突然從水里嘩啦一聲冒出頭來,還把一條大魚扔到子若身上,子若雖是氣惱偏又自恃身份,忍忍著只是瞪他一眼,轉身離去……
云朗都覺得有趣,子若蹙眉那小模樣在他看來煞是好玩。
不過云朗也有一件很郁悶的事情,那就是但凡他捉弄子若一次,大哥那里總要教訓自己一頓的。
其實這都是子譽想了法子去云軒跟前告狀,卻做得隱秘,云朗甚少發現,偶爾一次兩次的,子譽也吞吞吐吐的,意指是子若指使。
云朗為此很是氣惱、鄙薄子若愛告狀,不過他杜云朗才沒那么容易屈服,照樣是常捉弄子若取樂。
不過這在子譽看來,杜云朗就是個記吃不記打的主,他也無能為力了。
只是這一次,云朗做得過分了。朔日圍獵的時候,他竟然驚了子若的馬,害得子若從馬背上跌了下來。
雖然云朗及時躍過去接住了子若,仍是將子若嚇得不輕,云朗的左手手腕也因此骨折。
關于這次驚馬事件的始作俑者,子若和子譽都一口咬定是云朗,但是這次云朗卻不肯承認,被云軒重重打了一頓板子,三四天都起不得床。
這一次,云朗也記恨起子若了,就是傷好了,也不愿去宮里了。子若反倒有些惦念起云朗了。
其實關于驚馬事件,子若也并不確定就是云朗所為。但是有子譽為證,他自然不能再懷疑了。
子易突然病重。太醫建議太子離宮修養。皇上恩準子易暫時搬去杜王府將養。
子若在宮里的處境忽然艱難了。沒了母后和兄長護佑,子若才覺惶惑無依。
子若想稟請父皇,讓他去杜家看看王兄。
皇上身體也不好,連見子若的力氣都沒有,賢妃董林出來代皇上傳旨:“子若殿下還是留在宮中盡孝吧。”
子若冷冷地瞪了董林一眼:“子若連見父皇一面尚不可得,何談盡孝?”
董林看了子若一眼:“九兒殿下也長大了,倒是牙尖嘴利。”
一直跟隨子若的老公公忙拉了子若,讓他告退。子若回到寢殿猶在惱怒。是夜,那名跟隨子若多年,看著他長大的老公公忽然暴斃了。
乳娘命人在后院內安葬了老公公,讓子若向杜家尋求庇佑。
子若本是不肯,卻架不住乳娘聲淚俱下的哀求。子若勉強同意了,派出去送信的宮女卻是平白地失蹤了。
子若決定用斷鳶傳信。將信綁在紙鳶上,讓紙鳶飛到宮外時,就剪斷繩子。這也是以前云朗教給子若的。
子若在紙鳶上親筆寫了字:將斷鳶送至杜王府杜云朗處可換取紋銀一兩。
子若并不知道一兩紋銀是多少,他也不擔心杜王府拿不出這筆錢,他只怕萬一這個紙鳶落到荒郊野外,無人發現。
所以他命宮女扎了二十個紙鳶,每一個紙鳶上再都綁上他手書的三個大字:“來見我。”
二十個紙鳶在貼近宮墻的地方一同放飛,長長的線越放越高,果真是飄到了宮墻外的天空上。
子若立刻命人剪斷了繩子,看著那些紙鳶慢慢地消失在蔚藍色的天際。
“宮內外傳紙鳶,是死罪。”二十個紙鳶一個不少的被侍衛全部搜尋了回來,放在殿上。
賢妃董林端坐在上首:“你既是皇子,死罪可免,活罪難赦,就罰庭杖二百吧。”
庭杖二百,便是一個成人挨了,都兇多吉少,何況子若只是一個十幾歲、養尊處優的孩子。
但是皇上如今病重,朝綱都由董林把持。董林一手遮天,無人敢以置喙。
不容子若反抗,已有侍衛過來按倒他,剝去他的淡黃色長袍,也要去褪他的長褲。
“住手!”隨著一聲輕喝,云朗自殿外跑進來:“董大哥何必與子若計較,他傳紙鳶,也只是尋我來玩而已,偏是我自愧言而無信,沒有帶小狗給他,不敢入宮里來罷了。”
董林最討厭的就是小狗,他討厭一切小動物。
“大哥說是董大哥不喜歡小狗,不讓朗兒帶宮里來呢。”云朗笑道:“害我言而無信的是董大哥呢。”
董林的目光微閃:“難得你大哥還記得我的這個喜好。”
“大哥對董大哥總是特別留意的。”云朗大大咧咧地道。
“子若做了錯事雖是該罰,卻也打不得二百廷杖,若是打殘了,將來做不得我的賢妻了。”云朗笑嘻嘻地道:“就由我回去打他一頓正正規矩可好?”
子若分外惱怒:“我寧可死于廷杖之下,也用不到你來正什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