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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家。”他微微佝僂起身子,非要讓自己的臉,與她的視線平齊,聲音也非要湊到她耳邊,是祈求的樣子。
他嚴格要求自己——要關心她,不要惹她,更不許兇她。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降香想掙開他,又怕摔著了懷里的孩子,只能保持這樣別扭相對的姿勢。
“一起回家。”他好像聽不懂她在說什么,自顧自地重復自己說的話。
“你、你不是答應過我……不、不可以反悔……”降香轉開頭,訥訥道,手腕繼續在他的十指下掙扎。
夾在二人之間背簍,難免要因他們的動作而搖晃。
而謝曜也在搖晃之中醒來。
他似乎聽見了父親的聲音,還有母親的聲音。
他要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勉強睜開了惺忪的睡眼——正對著他的是父親,父親身上濃烈的熏香鋪面而來。
他有點弄不清自己身處何地了,潛意識里以為還在懷王府。
于是他從背簍里起身,伸手攀著他父親的肩膀,撲進他的懷里,嘴里黏黏糊糊地念著:“父王——”
等把人抱緊了,眼皮上下一碰,又閉了回去。
降香趁著這難得的時機,脫離謝承思的桎梏,落荒而逃。
她的背簍不要了。
摔在地上,立不穩,骨碌碌地向一旁滾去,直到碰上了門檻,才慢慢停下。
降香逃回了家。
成素等人極有規矩,她沒請他們進去,他們便仍恭敬地候在門邊。
降香此刻卻顧不得招呼客人了,“砰”的一聲,把一切都關在了外面。
新漆了桐油的大門,甚至快要砸到成素臉上。
降香在門里又加了兩把大鎖。生怕有不速之客,破門而入。
今日葉家是去不成了。不提前告假而擅離,以后估計也去不成了。
可惜了這份不錯的活計。
她坐在院子里,心神不寧。
日頭漸漸升高,墻邊栽的一顆石榴樹,為她投下一片陰涼。
枝頭紅艷艷的榴花間,悄悄結起了小顆的果實,只是個頭太小,外皮也發青,還沒到可采擷的時候。
“阿娘……回家……”小孩子細細的聲音,從石榴樹后響起。
是謝曜。他的腦袋從墻頭上伸出來,小手扒開擋住視線的枝椏,從上往下地尋找母親的身影。找到了,就對著她揮手。
深翠的葉子插在發間,火紅的花瓣沾在臉上。
降香被氣笑了。
見她笑,謝曜也瞇起眼睛,跟著咯咯地笑:“哈哈哈哈哈……”。
笑時,眼角下垂的弧度尤為明顯,使他看上去,不似平日里那樣聰慧,反而顯得愈發純稚。
降香差一點就硬不起心腸了。
她打定了主意,要將真相告訴孩子。
她一點也不想。
可孩子總要知道的。不如快刀斬亂麻,現在就說。
斷了孩子的念想,也斷了他父親的念想。
——謝曜才四歲,能爬上墻頭喚她,沒有他父親的幫助,她是不信的。
深呼吸幾次,降香終于成功收起了笑容,能板起臉,冷聲開口了。
她故意不看謝曜:“我不是你娘。在你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喂你喝迷藥,險些害死你。”
“你還要認我當娘嗎?你還要我隨你回去嗎?”她連身子都轉過去了。
既不敢看向謝曜的眼睛,更不愿想象謝曜的表情。
謝曜從沒見過母親這樣。下意識地迷茫瑟縮了一下。
但他畢竟是很聰明的小孩,迅速就理解了母親話里的意思。
他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一陣大哭:“哇哇哇——你騙我!你嚇唬我!哇啊啊啊啊——”
嚎叫聲比任何時候都要大。
他的臉很快就哭紅了,從頭一直紅到脖子里。雙手拽著最近的一條樹枝,猛烈地搖動。
身后托著他的謝承思,怕他再掙扎下去,恐怕要從高處一頭栽倒,只得無奈地扛起孩子,自己則一躍而起,撩起袍腳,側坐在墻頭上。
“對對對,是娘嚇唬你的,都是阿耶的錯,娘生阿耶的氣,所以才嚇唬你,不怕不怕。”他調整了謝曜的姿勢,讓他能更舒適地趴在他肩膀上,一只手輕輕拍打著他的背,怕他哭得嗆住。
謝承思身上同謝曜一般狼狽。
花瓣草葉沾得衣服上到處都是,前襟袖口也被石榴枝劃開,抽了絲。
狼狽卻不損他的美貌,反為他增添了許多不羈,許多瀟灑。
——似乎回到了許多年前。
謝曜不愿背沖著母親,一邊哭叫,一邊左右扭動,不屑于父親的拍打安撫,非要轉過身。
看著這一大一小,相似的兩張臉,降香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股無力之感。
“我全都認了,為什么要騙他呢?”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