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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娘子于我有恩,何來沖撞?依我看來,金娘子可沒有一點自愿的意思。倒像是殿下你強擄人至此。”他不僅不同貴人見禮,甚至毫不客氣地將謝承思的話,頂了回去。
謝承思笑了幾聲,像是被他逗樂了一般。
面上看不出是否著了惱。
只是沖著懷中的降香,溫柔地詢問道:“你自己說說,是我強擄你來的嗎?”
和煦的笑容,輕緩的聲音,卻令她心驚膽戰。
馮文邈卻等不及,要先開口,毫不示弱地與謝承思對峙:“金娘子如今受制于你,性命系于你手,自然不敢答不!若是金娘子與我交往,犯了殿下的忌諱,沖我來便是!殿下堂堂親王,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漢?”
“關你什么事!你又是個什么東西?”謝承思終于扯下了偽善的面皮,揪起降香的衣襟,厲聲道:“真是好手段,不過只見兩面,就讓他這么護著你?”
“噢,怪不得要巴巴地趕過來報信,舍不得他死?不想跟他在黃泉下做一對亡命鴛鴦?”
他的怒火直沖天靈蓋,強壓都壓不住,口不擇言,不拘什么,全都往外說。
降香手心后背全是冷汗,人繃得像根竹竿。
謝承思見她不說話,聲音抬得更高,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吼了:“你不就是為了他的命而來嗎?來這里做什么?你說啊!”
降香依言,勉強地對馮文邈一笑。
馮文邈見狀,哪里肯罷休:“金娘子,你千萬不要屈打成招……”
話音未落,降香便開口打斷,話說得很艱難:“馮郎君……那日樞表中的火藥,是真的,就埋在地底,你……要小心。”
門口的動靜鬧得不小,監舍之中烤火的余人,陸陸續續全循聲出來了。
一出門,看見的便是馮文邈與一男一女,兩位陌生人對峙的場景。
上一刻,謝承思還在挑釁地望向馮文邈,嘲笑他自以為是,多管閑事——謝承思的身量高挑,馮文邈不及他,因此目光落到馮文邈身上時,眼皮是微微垂下的——顯得更加不屑。
這一刻,他便收了所有表情,亮出腰牌,向旁人自我介紹道:“懷王。”
與馮文邈同監舍之人,都是些小官,哪見過這樣的大人物,他一亮身份,便都哆哆嗦嗦地行禮作揖,還扯著馮文邈的衣袖,要他也隨著一起。
謝承思揮揮手,免了他們的禮。
摟著降香,轉身就走。
走前,輕飄飄地留下一句話:
“言盡于此。也請馮倉監,離我府中人遠一點。”
牽回馬兒時,謝承思想過,干脆把降香留在原地,懲罰她自己走回去。
可天上的雪,下得仿佛更大了一些。
她又沒帶傘。
算了。
面無表情地將人托上馬鞍坐好,謝承思發現,降香正在努力地向前抻著身子,盡量躲著不碰到他。
他積攢多時的憤怒,終于發作了。他一把將人摁在懷里,惡毒地道:“原來不是救他,反而是來向他求救?你和他才認識多久?你覺得有用嗎?還是要像騙我一樣,故技重施,再騙一個冤大頭?”
降香在他面前,聲勢不足,本來是不敢,也不想跟他吵的。
但忍來忍去,還是忍不住:“我和他沒認識多久!他是好心幫我,都是你先挑事!”
“放屁!敢當著我的面,自不量力,膽大包天地引誘我的女人,這只是好心?”謝承思咬牙切齒,“我挑事?我挑什么事?那樞表如果被炸塌了,第一個砸死的是我,你怎么提也不提?”
“沒有引誘,是你太過分,連我新認識的朋友都看不下去了!”降香執拗地反駁。借著氣頭上的勇氣,不自覺地把心里話說了出來。
謝承思被她氣得幾要說不出話:“好、好!旁人都是好人,就我一個大惡人,我被砸死,都應該!”
降香梗著脖子不說話。
這都是哪跟哪?這人怎么這樣不講道理?
“你都發現了,有人埋火藥要置你于死地,我還有什么提醒的意義?”
她想著不說話,還是忍不住出了聲。
他都告訴她了,埋火藥的人要害他。
可究竟是誰埋的火藥?誰要害他?如何害他?這些關鍵的問題,她竟一個字也不多問!
只會和他吵架!
謝承思幾欲嘔血。
漫天的大雪遮住了天光,天色不早,該回王府了。
謝承思收緊了握著傘的手指,力道之大,恨不得要將傘柄捏個粉碎!
他素來擅長胡攪蠻纏。
可現在沒人跟在他屁股后面,事事順著他,幫他兜著,還遞給他臺階下了。
只能自己收拾自己的殘局。
——只剩下拉緊了馬韁,催著馬兒快些跑,這唯一的發泄途徑。
快些,再快些。
快到這些雪片都化作薄薄的刀刃,戳在身上,把他們都戳個鮮血淋漓!最好一起戳死!
謝承思怨憤地想。
馬兒已經跑得很快了。
但比之于謝承思尚健全時,他縱馬揚鞭,馳騁巡邊的英姿,仍然天差地別。
現在,他的小腿上還留著毒發后的舊傷,只能緩解,無法根除。
他雖早已能下地行走,望之與常人無疑,但疼痛卻時時伴隨。尤其入冬之后,天氣寒冷,疼痛甚至要滲到骨頭縫里。
騎馬時,要用腿肚子夾住馬腹,更加劇這種疼痛。
——使他只能像個真正的神京紈绔,夾著馬肚子溜溜達達,永遠不能再施展出,原先那般精湛的騎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