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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月正拿著大手巾擦頭發,原來她正在外面洗頭,聽了寶玉的話,不禁笑道:“瞧瞧,竟是病糊涂了不成?你上個月吩咐我,我找出來的四匹綢緞顏色花樣都十分鮮亮,當時就叫茗煙拿出去了,怎么今兒還問我?莫不是二爺又有什么用處,叫我再預備幾匹綢緞?”
寶玉道:“瞧我這記性,不知道怎么了。”
襲人皺眉道:“二爺好端端地叫麝月準備幾匹綢緞給茗煙拿出去做什么?”
寶玉原不想理她,倏爾一笑,瞅著她和麝月秋紋幾個丫頭,道:“不做什么,就是晴雯姐姐八月里出閣,我拿幾匹好綢緞給她做衣裳。”
襲人嚇了一跳,失聲道:“晴雯的哥嫂不是說晴雯已經沒了?如何出嫁?”
正在這時,丫鬟通報說紈鳳琴惜煙巧等人都過來了,鳳姐人未至,聲先到,乃道:“你們在說誰出嫁呢?我怎么仿佛聽到了晴雯那小蹄子的名字?寶兄弟,我們來給你報喜了,快拿好茶來與我們吃!”一面說,一面抬腳進來,一群人浩浩蕩蕩,恍若錦繡香煙似的。
寶玉坐起身讓座,笑道:“在說晴雯姐姐。那年晴雯姐姐出去,她又離了哥嫂,她哥嫂就對外說她死了,襲人姐姐當了真,猛地聽我說晴雯出嫁,未免驚訝。”
說完,他好奇看著眾人,問道:“向我賀什么喜?喜從何來?”
鳳姐笑嘻嘻地道:“方才娘娘命夏太監來下了一道諭旨,賜下了寶兄弟和薛大妹妹的金玉良緣,不日成親。于你而言,豈非喜事?”
聞聽此言,寶玉呆若木雞,三魂七魄仿佛去了天外。
第128章
其實對于金玉良緣,寶玉心中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如此突然,壓根不曾問過他自己是何等心意就已塵埃落定,等他反應過來,聽說寶釵正命人搬回家住,沒過幾日大觀園里只剩怡紅院和稻香村兩處尚有人煙,而惜春則是三不五時地住在園外,越發顯得大觀園荒涼了。
接到元春的諭旨,賈母沉默了好幾日,這日交代鳳姐道:“好生替你兄弟料理。”
李紈雖是管家奶奶,卻是寡居,因此賈母叫了鳳姐過來,命鴛鴦打開庫房搬東西,下聘用的衣裳首飾等物和一萬兩銀子早已齊備。
鳳姐看了看清單,微感詫異,上面除了一萬兩聘金外,只有官用的綾羅綢緞共計一百零八匹、四季衣裳一百零八套、金銀首飾四十件,珠寶俱全。賈母溺愛寶玉,鴛鴦又常和他們一房來往,他們都知道賈母給寶玉預備娶親的東西不止這些,那些衣裳首飾雖然都是新的不曾穿戴過,但都非近日所做,也不知合身不合身。
賈母長嘆一聲,道:“娘娘下了旨意賜婚,今年就得完婚,寶丫頭的生辰宜婚十月,再趕制新的怕是來不及了,衣裳就叫針線房改改,能著用罷,橫豎咱們這樣人家并不圖聘禮和嫁妝里的幾件衣裳穿,多系屋里自己人做更精細的。我手里剩的東西已經不多了,能給寶玉做聘禮的只有這么些。再叫鴛鴦拿三千兩銀子出來做娶親的使費,若不夠,就叫二太太添上。若是二太太嫌棄我給的,就叫她自己拿梯己另外置辦。”
鳳姐和寶釵向來沒有親密來往,對于這些渾然不放在心上,笑道:“老祖宗給的東西哪有不好的?有錢都買不來,二太太自然不嫌棄。況且妹妹們出閣,布匹衣裳首飾都是老太太給的,也沒厚此薄彼。”當然,她沒提黛玉嫁妝里的衣裳首飾都是出閣前新做出來的。
賈母擺了擺手,覺得疲乏躺下,身上蓋著一幅紅綾被,滿頭白發拖于枕畔,愈見蒼老憔悴,道:“便是嫌棄,我也無可奈何了。你去罷,認真料理,我自有好處給你。”
自家衰敗如斯,鳳姐倒不想什么好處,答應一聲出來,將清單送給王夫人看。
如今元春有喜,寶玉婚定,王夫人心滿意足,正命玉釧兒翻箱倒柜地找東西,給寶玉收拾榮禧堂正房后面在她內房旁邊約有二十余間房舍的大跨院做新房,家具床榻陳設之物自有寶釵陪嫁,但其余東西須得自己齊備,窗紗門簾等都得換新的。
李紈站在一旁,捧茶伺候婆母。
見鳳姐進來,王夫人問是何事,待看了清單,并無挑剔,道:“你寶兄弟娶親的日子甚急,不日就要過大禮,再做已是不及,就用老太太給的罷。”
彼時正值八月初,距十月不足兩個月了,五禮都得在這段時間里行完才好親迎,這幾日里已行過納采、問名之禮,納吉的吉日也已定了八月初八。平常過大禮的日子都定在成婚前一個月左右,今有元春賜婚,王夫人和薛姨媽怕夜長夢多,兩家定的日子更急。
鳳姐道:“既然姑媽這么說了,我就再叫人預備下聘用的羊酒果餅,只是聘禮和娶親辦酒席的錢老祖宗給了,卻沒給置辦這些東西的銀子,還有初八小定的使費。”
王夫人不以為然地道:“羊酒果餅和幾桌酒席能花幾個錢?去賬上支。”
李紈一聲不吭,悄悄往后退了兩步,鳳姐低眉順眼,掩下眸子里的幾分諷刺之色,開口道:“這筆使費雖不甚多,也得幾百兩才夠,但府里什么景況姑媽都知道,哪里有銀子可支?銀庫里倉庫里早沒一點兒東西了,便是請大嫂子想法子,一時半會難有。”
王夫人聽了,眉頭不由得一皺,想了一想,道:“你先墊上,我知道你手里有錢,等辦完了喜事再給你,或者打發人先賒著,十月里結了賬再給。”
鳳姐見王夫人總不肯出錢,心中冷笑,道:“瞧姑媽說的,我哪有什么錢?頭里給了二妹妹些,后來又給林妹妹些,下剩一點子給四妹妹和巧兒,四妹妹今年十六歲,正說親,巧兒過一二年也該說親了,下面萱哥兒讀書,哪一樣不需要銀子?那年還了欠銀,所剩無幾,這幾年我們穿的衣裳還罷了,都是府里做的,首飾依舊是從前的幾套頭面,十分老舊,怎么墊上這筆銀子?自從咱家還了債,賒東西很不如從前那般容易了,又是兩個月后給,人家未必愿意。倒是姑媽,隨便拿幾件不穿的頭面衣服出來,就能押幾百兩銀子回來使。”
鳳姐執意不肯墊銀子,也不肯去賒東西,事關寶玉的喜事,又不能使喚李紈去做,王夫人無可奈何,只得叫玉釧兒拿了兩個鑲嵌著珍珠寶石的赤金項圈出來交給鳳姐,暫押四百兩銀子,道:“等你薛妹妹進門就贖回來,不必死當。”
東西到手,鳳姐便即告辭,剛出了王夫人的內房走至后廊,李紈從后面趕上來,陪笑道:“鳳丫頭,我有一事托與你,好歹替我留些心,將來必有重謝。”
鳳姐轉身看到她,見她穿著半新不舊的雪青對襟褙子,底下襯著灰色馬面裙,頭上并無華麗之飾,眉眼間也無喜氣,遂問道:“什么事大嫂子解決不了來求我?”她與李紈向來是面子上的情分,素無私下來往,故而此時見李紈如此,心內十分納罕。
李紈微微嘆了一口氣,放低了聲音道:“蘭兒今年也有十四五歲了,始終不見老太太和太太替他操持終身大事,我又是寡婦不能出門,不知哪家的小姐好,獨你常和四丫頭出門應酬交際,只好來求你了。”她教導賈蘭讀書習武,意欲從科舉出身,其實更想托黛玉幫忙說親,林如海那些故舊多系此道中人,奈何黛玉不在京城,唯有求和黛玉親密的鳳姐了。
眼瞅著寶玉成婚在即,賈蘭只比他小三四歲,在別人家早就定下終身大事了,李紈心急火燎,偏府里無人過問賈蘭的事情,她盤算了幾日,想趁著元春有喜闔家風光的時候給賈蘭定下一門好親事,料想這會子說親,必比從前容易。
她想過,此時元春腹內不知男女倒好,趕明兒生下皇子來自然更好,但若生下公主來該當如何是好?怕是愿意結親的也都不愿意了,倒不如此時就給賈蘭定親。
鳳姐看她一眼,笑道:“我當什么事呢,原來是這個。依我看,嫂子竟不必急,也不用來求我,不說上面有二老爺和二太太做主,就是等寶丫頭進了門,作為蘭哥兒嫡親的嬸娘,她又是行事展樣大方的,你們妯娌素日親厚異常,一同管家理事過的,你找她,她能不為蘭哥兒費心一二?她讀書識字,明理懂事,比我這個睜眼瞎子看人更厲害些。”
李紈聽了這番話,心中卻是一沉,正欲再說,忽聽王夫人打發小丫鬟來叫自己,只得先回去聽王夫人的吩咐,心想明兒再去鳳姐那里求她。
鳳姐看著她的背影冷冷一笑,暗想等寶釵進了門,這對妯娌才有事情叫自己看呢,走至粉油大影壁,恰見彩霞從小過道子出來。鳳姐站住腳,打量她一番,見她已作婦人打扮,出落得越發標致了,問道:“來做什么?幾時成的親,沒打發人告訴我一聲。”
彩霞忙請安問好,道:“聽說娘娘和寶玉大喜,我回娘家送節禮時,我媽催我來給太太道賀,我走奶奶門前正想給奶奶請安呢,可巧就在門前遇到了。”
隨即又紅了臉,道:“年初成的親,府里忙,嫁的又是外面人,沒敢告訴奶奶,像是特特來討奶奶的賞似的。那年多虧了奶奶深明大義,才沒叫我配了旺兒那個小兒子,得了今日的福氣。”聽說賈家還錢賣人時,旺兒一家都叫賈璉遠遠地發賣了,彩霞暗叫解氣。
那年拒了旺兒家的求親,彩霞因和賈環有舊,偷偷地打發妹子小霞去找趙姨娘,不料趙姨娘心里愿意,賈環卻不放在心上,更兼賈政早瞧好了兩個丫頭給寶玉和賈環,趙姨娘遂不好再提。彩霞冷了心,大病一場,養了好些日子,索性外聘,不留在榮國府這個傷心地。
鳳姐笑道:“林之孝在二爺跟前都說你好,旺兒那個小子配不上,我心里也這么想。今見你有了著落,替你歡喜,說的是外面什么樣的人家?”
彩霞低聲道:“是蕓二爺隔壁家的,姓倪,叫倪二。”
鳳姐聽著耳熟,半日才想起來,道:“我知道了,那年蕓兒給我送禮,還是借了這人的錢,雖是個市井中的潑皮無賴,專管放債吃利錢,但是比之蕓兒的舅舅倒頗有義俠之氣,小紅出嫁后在我跟前當差,說過這回往事,不用想,必是他們家給你做的媒。不過,我記得倪二早有了妻子女兒,他們怎么給你做了這樁媒?”
聽鳳姐什么事情都知道,彩霞亦未隱瞞,道:“他娘子前幾年難產沒了,一尸兩命,只留個女兒也已經出了門子,再無其他家人,五奶奶見他一人過活不像個事兒,就請林大娘說媒,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出身,應了這門親嫁了過去。”
鳳姐微微點頭,道:“原來是這樣。你們和小紅現今是街坊鄰居,小紅怎么樣了?自打她有了身子我就叫她家去安胎靜養,半個月沒過來我這里了。”
彩霞忙笑道:“眼瞅著八月中旬就該生了,五奶奶和蕓二爺母子兩個和小紅的爹娘都緊盯著小紅,不敢叫她出門,小紅平時就去我們家閑逛一時半會。等她出了月子,必然先來給奶奶請安,少不得抱著哥兒來討奶奶的賞呢。”
鳳姐道:“一個銀鎖我還是賞得起的,不怕她來。我就愛看你們這些女孩兒們一個個離了這里,出閣后生兒育女,趕明兒一群男女孩子來給我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