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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問道:“難道你不想找到父母?”
香菱掩面痛哭道:“想又如何?寶二爺,我現在這樣,怎么找自己的親生父母?我連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我有什么辦法?”
寶玉道:“你離了薛家,就能去找生身父母了。”
香菱苦笑搖頭,道:“這不過是癡心妄想。姑娘常和老奶奶說,我們家只有買人的,沒有賣人的,就是這一回我進園子時還這么說呢。其實不是因為房舍狹窄住不下,而是我伺候得不好,大爺攆我,我又是這樣的身份,怎么離開?若是被賣了出去,依舊身不由己,不知道流落何方,更別提回到家鄉找尋父母了。”
黛玉問道:“香菱,我只問你一句話,若有良策,你愿不愿意離開薛家?我和寶玉雖然無能,使喚的人卻多,或者能幫你打聽到父母景況也未可知。”
此時的香菱沒有以往的絲毫呆氣,急切地道:“愿意!好姑娘,我愿意!”
黛玉暗暗松了一口氣,只要香菱愿意,那就一切好說。她自然有辦法救香菱脫離苦海,但怕香菱自己不愿意。
寶玉忙問是什么良策,香菱也滿目焦急。
黛玉低聲道來,寶玉疑惑道:“這法子能使得?”
黛玉胸有成竹地道:“一計不成再施一計就是了,誰也不能確定良策管用不管用。依我的想法,用我這條計策,保管順心如意。”
寶玉道:“妹妹交給我去辦,你們靜候佳音。”
第083章
寶玉手里無人,黛玉手里的人也只能打聽京城的各樣消息,因此寶玉先覷著衛若蘭休沐的時候去找他,托他派人打聽香菱之母封氏的下落,是尚在人世,還是早已不在,若在世是身在姑蘇老家,還是在娘家本籍大如州。
得知香菱曲折悲慘的來歷之后,寶玉越發厭惡為名誒利罔顧人倫且忘恩負義的賈雨村之流,臉上不免就帶了一些出來,憤怒難消。
衛若蘭微微一怔,聽寶玉說明緣故,便知道黛玉是假借自己之名說打探了消息,如此不計較得失方是黛玉,若她明知香菱命運悲慘依舊冷眼旁觀就不是她了,因此衛若蘭自然攬在身上,道:“放心,我手底下的人常有商隊往各處做生意,有一支商隊過幾日就啟程去金陵省,我叫那起人去姑蘇打聽打聽,往大如州去的也有,順便查探。”
寶玉感激不盡,道:“多謝多謝,等得了甄夫人的消息才好安排香菱離開,不管她父母在與不在,瞧她的意思都是想離開的,若是她不愿意,我和林妹妹都不會自以為是地替她忙活。時至今日,我才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怪道林妹妹常說我。香菱是個極標致極溫柔又極有才氣的女孩子,比我們家的姊妹們生得還好些,莫說妹妹不忍心她受人作踐,便是我也有所不忍。尤二姐溫柔多情,她還不是妻,香菱尚且落得如此命運,倘若有厲害的正室夫人進門,哪有香菱的活路?便是和尤二姐一樣的性子,只怕也容不下香菱。”
說到這里,寶玉又嘆道:“世間女子竟真不知叫人如何說,自己也是個鮮花嫩柳似的女孩兒,如何就容不下別的女孩子?總想絕了別人的生路?果然未嫁之前是無價之寶珠,出閣心性大改,多成了死魚眼睛,連顆死珠子都不是了。”
衛若蘭不禁刮目相看,道:“士別三日,難得寶兄如此明白,致力于此,不再像從前那樣只吐露憐惜之情,而無相助之意。”
寶玉滿面羞慚,道:“原是我無能,虧得你們都不嫌棄。”
衛若蘭一笑,與其說寶玉無能,不如說是溺愛之下,無人讓他練就本事,沒人教他如何解決姊妹之難,這一二年在黛玉的耳濡目染下,他不就懂了好些世故,也有了自己分辨是非黑白的想法,也知道將體貼姊妹之心落到實處了。
問及黛玉之策,寶玉倒沒瞞他,道:“其實也沒怎么用計,就是等到甄夫人的消息傳過來,叫人在尤老娘跟前說些閑話,尤二姐向來聽她娘的話,少不得依從其心。”
黛玉認為,薛蟠和尤二姐都不是如何聰明厲害的人物,一個粗枝大葉,一個逆來順受,無需用計,便可救得香菱離開薛家,不過難就難在薛姨媽和薛寶釵未必允許,母女二人自認家里只買人不賣人,唯有從別處著手。
衛若蘭道:“我明白了。雖然香菱姑娘已經搬進了園子里,但是到底人依舊在府里,等薛姑娘出閣了,香菱姑娘少不得還得回去。依你所說,香菱姑娘人品極出眾,又從小長于薛家,和姑娘們都好得很,尤老娘和尤二姐母女兩個未必放心,你們這是打算在她們跟前說動她們攛掇薛蟠起意打發香菱姑娘?到時候再安排人安置香菱姑娘?”
寶玉笑道:“果然是你,一猜就著。林妹妹說了,這樣就很好,既不必費心思,又不必費力氣,單想著他們各人的脾性想法就能成了。我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尤二姐娘兒倆可不就是巴不得將香菱打發得遠遠的?”
衛若蘭頷首道:“此舉極恰,別的都不可用,有什么用到我的地方,盡管開口。若是香菱姑娘被打發出去了,你們可想好如何安置了?”
寶玉忙道:“林妹妹說,好歹是同鄉,若香菱出去就暫且安排在林叔那里。”
他說的是林濤夫婦,林濤夫婦沒有兒女,又一心一意守著老宅,打點各樣瑣事,將香菱交給他們極妥當,若是能找到甄夫人就更好了。
等商隊南下時,衛若蘭叫來吩咐一番。
衛若蘭身負絕藝,從來不敝帚自珍,也教導了自己家的仆從和護院等,功夫練得深的常常帶人保護商隊,一路平平安安地抵達金陵。他們采買南貨時亦常去揚州姑蘇等地,到了衛若蘭說的甄家地址,打聽了幾日,就聽說甄士隱之妻封氏如今借宿蟠香寺。
雖然事情過去了十幾年,但是甄士隱曾被本地推為望族,人物風流,許多老人都記得他家,都知他女兒四歲時在元宵節被拐子抱走了,這么些年來一直沒找到。
投奔娘家一二年后,丈夫出家,封氏本來帶著兩個丫鬟做針線過活,日子也還過得去,誰承想賈雨村看上了嬌杏,其父封肅喜得屁滾尿流,急急忙忙地就用一乘小轎將嬌杏送到了衙門給賈雨村做妾,身邊就只剩一個丫鬟了。
賈雨村前后送了許多錦緞銀兩物事給封氏,封肅得了百金猶不知足,意欲哄騙走女兒所得,封氏為了尋訪女兒,已沒了丈夫依靠,如何肯將財物交給老父?不敢再留在娘家,帶著丫鬟匆匆逃離,連薄田朽屋都不要了。回到家鄉,封氏亦不敢露出財物,攜帶丫鬟借宿蟠香寺,依舊靠做針線賣錢度日,倒是將丫鬟打發嫁人了,只自己棲于古寺。
封氏心里念著女兒,一直不曾閑著,常懇請寺里出去化緣的尼姑替自己打聽女兒下落,自己也出門打聽,她眼睛不好,就幫寺里做些漿洗燒火做飯等活計,已盡心意。
這日正在井邊洗衣,忽見寺里的小尼姑走過來,道:“甄大娘,有人找。”
封氏站起身,拽著褂襟子擦手,道:“自打我來這里,除了我家老爺從前周濟的幾戶人家念著舊情來看我,你們都認識,今兒是誰來找我?”
小尼姑道:“不認得,五大三粗的一個漢子,瞧著打扮仿佛是大戶人家的護院。”
封氏愈加疑惑,道:“這就更不解是何人了,我們家何曾認識大戶人家?”說到這里,封氏驀地想起賈雨村來,十幾年前他就已經是縣令大人了,難道十幾年后步步高升,打聽到自己在這里,遣人探望?她得到財物后不久就逃離娘家了,彼時賈雨村尚在任,故不知賈雨村后來被罷官一事,想著若能得賈雨村之助,想來有門路找女兒,匆匆過去。
來人不曾進寺,正在門口徘徊,瞧著梅子落盡的梅林,聞得封氏過來,扭頭一看,封氏也嚇了一跳,見是身材魁梧相貌周正的一個青年漢子,忙道:“不知官人找我何事?”
這人是衛若蘭手底下得力的護院,總管商隊里的所有護院人丁,名叫周魁,他看著眼前白發蒼蒼的老嫗,瞧著總有七十歲了,忙確認道:“夫人就是甄士隱甄先生的夫人?有個丟了的女兒,眉心生有一顆胭脂痣?”
封氏聽他提起女兒,心里一酸,眼里落淚,好容易才止住悲傷,道:“就是我,不知道官人來找我,為的是什么?我并不認得官人。”
周魁笑道:“好叫老太太知道,我知道老太太的女兒現在何處。”
一語未完,封氏已撲到他跟前,急切地道:“我女兒?官人知道我女兒在哪里?請官人告訴我,我女兒在哪里?真有我女兒的消息了嗎?她還活著嗎?求求官人,快告訴我,我女兒在哪里。”她怕周魁不說,撲通一聲,跪下就要磕頭。
不等她磕下去,周魁一把攙起,道:“老太太快別這么著,仔細折了我的壽。我既然找過來,就是想告訴老太太關于女公子的下落。”
封氏急忙道謝,追問女兒下落。
周魁扶她坐在梅林里的石凳上,將香菱被拐賣后一賣兩家、賈雨村胡亂判案、如今香菱為人之妾等事一五一十地緩緩道來,望著滿臉淚痕痛罵賈雨村的封氏,乃道:“我家大爺不忿賈雨村為人,偶然打聽了一回,得知了他夫婦行此忘恩負義之舉。可巧,英蓮姑娘如今叫作香菱,住在親戚家,曾跟我們大爺未過門的奶奶靜孝縣主學作詩,縣主也住在親戚家,兩家的親戚是一家,同居一府。我們大爺知道后,就跟縣主說了,縣主十分憐惜,又念著同鄉之情,已經跟香菱姑娘說明了她的家鄉父母。只是香菱姑娘雖知家鄉父母,卻身不由己,也不知道父母是否安在,因此縣主就托我們趁著進貨之便打聽清楚。”
封氏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聲地道:“多謝官人,多謝縣主,多謝大人,多謝,多謝,多謝官人給我帶來女兒的消息下落,我這就收拾東西進京找她去。我可憐的女兒,她一個女孩兒到底做了什么孽,竟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任人魚肉。”
她先前還想著若是賈雨村派人來找,許有門路尋找女兒,哪知人家早就知道了女兒的下落,只是為了奉承達官顯貴,胡亂判案,對自己只字不提!
封氏越想越恨,忍不住罵道:“天殺的狗雜種!這般無情無義,與畜生何異?我家老爺何曾怠慢過他?又給他銀子,又給他冬衣,他才有盤纏進京趕考,明知我們老兩口半輩子就這么一個女兒,也知道我家老爺跟跛足道人出了家,只剩我一個老婆子,心心念念就想找到女兒,知道了我女兒的下落也不來告訴一聲!雖說薛家早進了京,他也沒見著,但是他來告訴我,我便是一路要飯,也會爬進京城里去找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