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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淡淡地道:“這里又不是我的家,我長住這里像什么樣子?何況又沒一個人記著我,狗顛兒似的只跟那些風頭正盛的人。我原是平民丫頭,比不得他們這些公門千金,再不想法子回去,只怕吃我的人多著呢!且瞧著往后,橫豎我也是有家可回的人。”
說完,又囑咐翠縷別叫人知道自己這個打算,免得有人起了心思,反倒影響賈母對自己的疼惜,畢竟史鼐至少也得二年才能回京。
翠縷一口答應,歡喜起來,她早覺得湘云不該住在這里了。
湘云雖已起意離開,到底心系著姊妹們,仍如平常一樣,該吃的吃,該頑的頑,萬事隨心所欲。因她不講究主仆之分,又愛說愛笑,丫頭們都喜與她一起頑。
旁人都無知無覺,獨黛玉瞧出幾分眉目,暗嘆寶釵反不如湘云有出路。
展眼三月過去,進入孟夏,黛玉已將扇套做好了。
第069章
扇套雖做好了,不年不節的,也非生日,黛玉不知如何送到衛若蘭手里。
求教于寶玉,寶玉羨慕地道:“好妹妹,你針線越發做得精巧了,扎得這樣好蘭花,還用黑絨繡出字跡來,雖不是慧紋,勝似慧紋,什么時候也給我做一個?”
黛玉瞪了他一眼,道:“你那么些好姐姐好妹妹替你做,使喚我作甚?”
寶玉深知黛玉這些年自尊自重,除了給賈母做一兩件針線外,別人都見不著她的,故不將黛玉的拒絕放在心上,笑道:“這件事妹妹交給我,保管名正言順地送到衛若蘭手里,叫他瞧瞧妹妹的本事。”卻不拿扇套,徑自出門。
賈母和王夫人等都不在家,只需他說去和幾個世家子弟有約便無人阻攔了,寶釵等人恨不得寶玉常出門與人應酬,明白些經濟事務。
寶玉去找衛若蘭,熟料衛若蘭正在宮中值班,并不在家,后天才出宮。
寶玉想了想,便對疾風道:“聽說你們家牡丹花兒開得極好,等你們大爺回來告訴他,送兩盆花兒到我們家,或是送一碟果子也使得。”
疾風笑嘻嘻地應了,等衛若蘭休沐,如實相告。
衛若蘭略一思忖,知寶玉從不無的放矢,遂至牡丹圃揀那未曾植在地上泥中的牡丹花親自挑了兩盆,一株葛巾紫,一株玉版白,正噴芳吐艷,盡顯雍容之色、天香之姿,而后命幾個婆子好生抬去榮國府,送給黛玉賞玩。
至于寶玉,衛若蘭壓根就沒想過送他花兒。
收到這么兩盆牡丹花,黛玉頓時明白寶玉所謂的主意竟是叫衛若蘭先送東西,然后自己回禮,不覺失笑不已,遂回了禮。
衛若蘭見自己所猜不錯,接過婆子雙手奉上的錦盒,揮手叫她們都退下,方小心翼翼地從錦盒內拿出一個繡著蘭花的扇套,套內空空并無扇子,刺繡卻十分精巧,衛若蘭愛不釋手地把玩一回,將扇子找出來裝進去,然后佩戴在腰間,對鏡端詳。
穿衣鏡中的自己眉眼含笑,細看眉梢眼角皆是柔情,飄飄然如仙境中人走出,衛若蘭自言自語道:“我這么個模樣也不比寶玉差。”
黛玉能感受他之情,他又何嘗感受不到黛玉的回應?
世間有情人當如此罷?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始終心如靈犀,不負對方。
再低頭打量扇套時,衛若蘭驚訝地發現。扇套上這簇蘭草極似那年自己送黛玉的,配著蘭花繡了一句話兒,正是孔子的那句“不以無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瑣;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原是寄情之句。
衛若蘭忍不住一笑,小廝忽然來說柳湘蓮來了,忙整衣去書房見他。
柳湘蓮正在書房里翻看案上的兵書,見衛若蘭走進來,不禁笑道:“遇到什么好事了?笑得這樣開懷,遠遠地看著就能感受到。”
衛若蘭自不提黛玉所贈之物,不答反問道:“你不在家里打理家務,來找我作甚?”
柳湘蓮想起來意,忙道:“有一件要緊事來找你。你知道我其實不耐做生意,那些家業自有奴仆看著,也有上萬的就業了。這一二年一直苦練武藝,但若想著封妻蔭子,我又是個不通詩書的草包,只認得幾句戲曲罷了。因此,我想趁著這一年沒法子成親,去軍中拼殺一番,一時半會不能給陳姑娘掙個誥命,想來能掙個敕命回來,不至于讓人小看了她。”
說到這里,想起陳小姐,柳湘蓮亦是滿腔的柔情蜜意,早早收了昔日的風流浪蕩,只想著立身揚名,不叫陳小姐跟著自己吃苦受罪。
衛若蘭聞言一笑,撫掌道:“好極,男兒在世,理當保家衛國,素日四處流蕩亦未吃酒終究不是常事。二郎你有如此志氣,陳小姐有福也。我也頭一個贊同你從軍,憑你的一身武藝,總能掙出一份前程來。”
柳湘蓮道:“所以來找你舉薦我進軍中。”他已錯過朝廷征兵了。
衛若蘭詫異道:“我不在軍中,那些都是祖父的舊部,雖然確能舉薦你從軍,卻不如馮將軍在軍中的威望,你跟著他前程更好,你為何不去找馮紫英?”
柳湘蓮搖頭道:“我想從當小兵開始,不愿依靠別人高人一等。”
衛若蘭十分贊嘆他這份志氣,當即修書一封,薦他去平安州。那是長泰帝意欲安插人手的地方,柳湘蓮孑然一身,倒不怕他牽扯到那些軍中糾葛,只要他將來在軍中有一席之地回頭效忠長泰帝,易得長泰帝重用。不過,在修書之前,衛若蘭沉吟片刻,將此事告訴了他,別的沒說,只說從軍之后,千萬別和那些人攪合在一起。
柳湘蓮和衛若蘭一向好,他本性聰明,也清楚太上皇和當今的糾葛,笑道:“我又不是傻子,不想法子效忠當今,偏偏去和那些人胡鬧?一朝天子一朝臣,誰不明白這個道理?你放心罷,那里只管交給我,有什么風吹草動,我都會傳信給你。”
衛若蘭道:“你心里明白就好,我提醒你一句罷了。平安州節度使向來聽太上皇的話,和京郊幾處大營里的統帥一樣,常常不聽陛下的號令,你也是世家子弟,進去了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過兩年說不定我也去和你會和。”
柳湘蓮一怔,道:“你在宮里的差事多少人羨慕,怎么想著從軍了?”
“我總不能一輩子做御前侍衛。”衛若蘭淡淡一笑,長泰帝已經透露給他了,他如今年輕,在宮里歷練,好生讀書習武,等幾年就讓他去軍中。
柳湘蓮了然,許多世家子弟做御前侍衛,也不是想一輩子當御前侍衛,衛若蘭亦然。
拿到舉薦書后,柳湘蓮便即告辭。
聞得他從軍,即日啟程,寶玉等人心中十分不舍,不免灑淚一回,送他出京。回來在園子里不見諸位姊妹的蹤影,寶玉問時,晴雯一面曬被,一面回答道:“昨兒林姑娘得了兩盆牡丹花,姑娘們料理完家務后,都去賞花了。”
寶玉想起黛玉所托,忙拿起藏在床頂的荷包去賈母院中,晴雯見了抿著嘴笑。
彼時諸姊妹們聽說衛若蘭送了花兒給黛玉,昨日不得空,今日都來賞花,順道取笑黛玉。雖是取笑,卻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心里羨慕非常。
因見放在門外廊下的兩盆花兒一盆紫色,一盆白色,紫色尊貴,白色冰潔,一朵朵開得正好,碗大的花兒襯著繁盛的綠葉,令人沉迷,都笑道:“瞧這牡丹花兒,越發像看到了寶姐姐,也只寶姐姐有幾分牡丹的品格兒。”
黛玉見說話的是探春,心知她和寶釵好,遂抿嘴笑道:“趕明兒叫寶玉送你兩盆玫瑰花兒,自己瞧自己去,那才是又紅又香。”
眾人都為之一笑。
寶玉進來聽到,站在一旁道:“玫瑰花也好,牡丹花也罷,各有其美,都不負盛名美譽。天氣這樣好,咱們什么時候起個詩社才好,就詠這牡丹花。”
寶釵笑道:“寶兄弟,除了起詩社作詩,你就不想著做些別的事情?如今老太太和姨媽都不在家,鳳丫頭又將臨盆,各處繁雜忙碌,三丫頭恨不得長出兩張嘴四只手,你還在這里給她添煩惱,正經等閑了再起社,單揀那些生僻的題目,保管讓你一天都想不出來。”
寶玉不耐煩聽寶釵的話,但他天性溫和,也不知怎生以惡言相對,扭過頭就當沒聽見,對黛玉道:“林妹妹,上回你說找金剛石,可巧我找到一塊,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