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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笑容滿面地坐在主位上,命她好生收著,謝過妙真后,又與北靜太妃和妙真、方夫人說話,極盡慈和熱情,心下卻不覺想起女兒在世時,自己也曾這般摘下腕上的鐲子與她,也曾給過兩個兒媳婦,自此以后,腕上只有單鐲,再未成雙。
惜春轉著腕上的兩對玉鐲子,心中疑惑,宴畢借更衣之機悄聲問黛玉。
黛玉點點她手腕,輕笑道:“自小兒學禮時,難道沒有人跟妹妹說過此事?女孩兒家都是戴著對鐲,倘或遇到上了年紀的老人依舊戴著對鐲,千萬不要問她兒女之事,若問便是失禮了,概因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之所以戴只鐲,另一只不是給了女兒,就是給了兒媳。”
惜春恍然大悟,低聲道:“也就是說,人過中年的老夫人如果戴著對鐲,就說明她無兒無女,問了就是說到她的傷心事了。”大約也有人跟她說過,不過她不記得了。
黛玉輕輕頷首,此為禮,她幼時便知,妝奩里還收著母親留給她的鐲子。
賈敏臨終前自知不久于人世,自己無法親眼看著女兒及笄后披上霞帔嫁人生子,遂將來日該給女兒的東西統統都命人收拾出來,一件一件地交給女兒,并說明該什么時候該的,只是身子不爭氣,唯有提前給她了。
想到賈敏,黛玉掩下心中傷感,與惜春回到偏廳。
兩方皆有意,難免熱鬧異常,坐在大廳中吃茶,仍是賈母處處稱贊衛若蘭,妙真時時夸贊林黛玉,好聽的話兒堪能以籮筐盛之,叫人聽了心里舒坦非常。
妙真因笑道:“前兒就聽蘭哥兒說了,等府上應允,他就請圣人賜婚,雖說咱們這樣人家不在意,到底在外人看來體面些,對兩個孩子都好。如今蘭哥兒在宮里當差,不知他得了喜信兒沒有,倘若知道必定已經請旨了,若不知道,出宮后也能知道。”
賈母聽了,更加歡悅,愁思盡去,道:“難為你們用心如斯,那咱們就等賜婚后再行禮可好?又體面又大方,叫人不敢小看了兩個孩子。”
妙真想了想,點頭同意,三書六禮確實得安排在賜婚之后,才顯恩寵。
賈母又道:“有些話不必媒妁來傳遞,我且與諸位說明白。我這玉兒沒了父母,娘家又無族人依靠,封存在戶部的那點子嫁妝各位盡知,都是些舊東西,因此,我這做外祖母的會給她備一份嫁妝,只是到底薄了些,各位千萬別笑話。”
妙真笑道:“不敢,不能。人進了我們家門就是我們家修了幾輩子的福,誰在意這些子東西?況且,單玉兒屋里那些書,就抵得過黃金萬兩了。”
妙真出自書香門第,自始至終都是重書而輕財物,當初她的嫁妝也是以書籍字畫居多。
賈母心中一寬。她歷年來積攢的梯己雖然豐厚,但是前頭修建了大觀園已經用了不少,這一二年李紈又常來跟前哭訴府中銀錢不湊手,少不得又悄悄地叫人典當了些用不著的金銀東西,再者還要給寶玉留些以備將來之用,因此能給黛玉的東西不多。
北靜太妃道:“只要兩個孩子好,這些都是小事。正如妙真師父說的,十里紅妝和林家百年積累下來的書籍字畫相比,連一零兒都算不上呢。”
說到這里,北靜太妃心下暗贊林如海之精明。或許,在世人眼中,封存在戶部的東西才是重中之重,未免擔憂其中或有損失,但在風骨凜然的讀書人看來,黛玉手里握著的才是整個林家的命脈,有這些東西在,林家便不會絕,而且不容易引起旁人的覬覦。
賈母道:“這孩子跟她父親一樣,都看重這些。”
既然衛家對嫁妝一事沒有異議,賈母接著又道:“將來府上送的禮,我也都留給玉兒,別的盡不了心,這點主卻做得。”
妙真笑贊府上仁厚,禮數周全。
這樣一來,算是兩家定下來了,只是沒經官媒傳遞罷了。這樣也好,兩家主母做主,免得將來兩家像別人家似的,在這些事情上各有矛盾,指使官媒忙得腳不沾地也難達成一致。
送走來客,賈母叫黛玉到房里,細說明白。
黛玉低著頭,道:“一切都由外祖母做主便是,我小孩兒家并不懂。”
賈母瞧了她腕上的鐲子一眼,點頭一嘆。
黛玉年幼,手腕又細,妙真給她的鐲子她戴著松松的,輕易就甩了出去,因此從賈母房里出來回到自己臥室,便摘了下來,連同妙真給她的一支赤金銜珠鳳頭釵一同收進妝奩,看了半日,方以手扣上妝奩。
相看時男方主母以禮相贈,便是表示心中十分滿意。
劉嬤嬤等人齊聲賀喜。
黛玉紅著臉面,吩咐道:“莫聲張,仔細叫人知道了說我輕狂。”
劉嬤嬤聽了,不禁笑道:“哪里能這么說?婆婆家來相看,難道不許姑娘家高興不成?衛家倒也麻利,生怕叫別人搶先似的,可見看重姑娘。”
虧得定下早,不然還不知道有多少人來提親。黛玉不是郡王嫡女卻有縣主之位,婆家也不用十分忌憚,自然都樂意娶進門。劉嬤嬤也知道有不少人家既想借黛玉之封得二品武職,又嫌黛玉沒有娘家族人,叫人十分氣憤。最讓眾人氣憤的是,有些人家還好,子孫也算出挑,不算辱沒了黛玉,偏有些人給自家紈绔之輩提親,說得天花亂墜,沒的叫人惡心。
想到這里,劉嬤嬤暗暗有些感慨黛玉的果斷,沒有拖泥帶水,沒有矯揉造作,既認定了衛若蘭,便絲毫不給那些人留下提親的余地。
黛玉捂著臉頰,掩不住紅暈如霞。
昨夜一夢,今日安寢時本已會再見警幻仙姑等人,不料卻并未夢到,一宿無話。
等衛若蘭休沐出宮,各家都知道了衛林兩家結親一事,有羨慕的,也有嫉妒的,也有風言風語說三道四的,然在此時,長泰帝賜婚的圣旨隨著衛若蘭出宮而頒布,頒往衛賈兩處,皆是禮部二品的官員前來,儀仗齊整,隆重異常。
見此形狀,再無人敢多嘴多舌。
衛宅早已擺香案、開正門,衛若蘭跪接了圣旨,奉于祠堂。
他已經分家出來了,家中沒有祠堂,但他仍是衛家子孫,須得回稟衛母,于是這道圣旨便和衛家歷代接到的旨意一樣,列于宗祠之中。
圣旨昭然,對于衛母來說,此事無可挽回。
既然不能挽回,衛母便不再多想了,只能感慨侄孫沒有福分。里她原就拿得起放得下,對衛若蘭噓寒問暖時,道:“既然親事定下來了,打算幾時登門提親?幾時過禮?提親的禮物都預備好了不曾?如今寒冬臘月,大雁秋日便已南飛,找尋未必容易。”
分了家,沒有衛若蘭的壓制,衛伯和衛源父子個個容光煥發,心情舒展之極。衛母心疼長子,見狀也將分家后的一點悔意拋到了九霄云外。
但,事關衛若蘭終身,衛母無論如何都得過問幾句。
衛若蘭近來順心如意,臉上堆滿了笑,愉悅地道:“祖母不必擔憂,孫兒和母親都已經將應有的禮物準備齊全了,初六的日子甚好,即遣冰人登門行采擇之禮。”納采問名等都得備雁,衛若蘭早就親自捉雁數對,養于后院,命仆從精心照料。
衛母聽了,不覺一怔,疑惑道:“尚未提親,便行納采?雖說先前有北靜太妃替你做媒,但終究難行媒妁之事,須得請個正經的媒人提親,再納采才好。”
衛若蘭笑道:“因圣上賜婚的緣故,便略過提親,橫豎先前已有北靜太妃說親了。”
納采后便是問名,緊接著納吉,衛若蘭恨不得早日定下,十分贊同直接納采。
衛母沉默片刻,再無言語。
不知想到了什么,衛若蘭告退之時衛母忽然命人拿了綢緞數匹和首飾若干,叫衛若蘭帶回去,以作納采之禮,衛若蘭并未推辭,謝過接下。
但是,衛若蘭沒打算用衛母準備的東西。先前他已經備好了綢緞和首飾,其中就有鴛鴦寶石所做的那一套首飾,瑰麗燦爛,美輪美奐,他后來想著如果這些禮物進賈家手里,他就不用自己準備的禮物,既然賈母許諾說都給黛玉,便按照之前的打算送禮。別的還罷了,唯獨那套鴛鴦寶石的首飾是他給黛玉做的,無論如何都不能落在別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