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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這么一叫,其他鸚鵡紛紛道:“壞人!壞人!”
黛玉覺得好笑,只是鸚鵡雖然通靈,終究不是人,說不清道不明,唯有作罷。
韶華時光容易度,轉瞬間進了八月,微見涼意。
因賈政忽然點了學差,擇八月二十日起身,中秋亦不曾好生過,到了二十日他拜過宗祠,別過賈母,寶玉等族中子弟送他到灑淚亭方回。
黛玉心內盤算著二十七日是父親的周年祭,她心里惦記著鐵網山的風景,也思念年紀小小的行虛小和尚,請示過賈母后,命人安排,擇二十五日前去,不想這時探春下了帖子,意欲起詩社,乃是黛玉所好,忙換了衣裳去秋爽齋。
第045章
黛玉因記得“秋爽齋偶結海棠社”那句回目,莫非應在此時?越發比別人留心,她離得遠,住在園子外,等她到了秋爽齋時,寶玉、寶釵、湘云、三春并李紈都在那里等著了,齊聲笑道:“又來了一個,若沒了她,詩社可就失色了。”
又都指著李紈對黛玉道:“她毛遂自薦,要掌壇。”
黛玉看了李紈一眼,忽而想起出宮前皇后的一番話,其中單指李紈和探春依從王夫人之意,必重寶釵,趁人不注意,眼光往寶釵和湘云臉上一溜,笑嘻嘻地道:“大嫂子年紀大,又是長,原該如此。不用說,我已知誰是魁首了,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惜春詫異道:“莫不是姐姐能神機妙算?”
迎春近來跟邢夫人學了些本事,也不若以往那般,聞言笑道:“你若不敢,誰敢呢?我就不信這詩還沒做,你就能猜出魁首來。”
寶玉最是好奇,纏著黛玉問是誰。
黛玉清了清嗓子,神色故作莊嚴,道:“我屈指一算,算得她是魁首。”
眾人順著她的手指一瞧,不是別個,卻是寶釵。
寶釵只好笑道:“你這么個雅人兒,別具一番心腸,不知道做了多少令人拍案叫絕的詩詞歌賦,何苦在這里笑話我這不大懂的。”
黛玉道:“哪里是笑話,真真是實話,你若不懂,誰還懂呢?不信,走著瞧!”
說著,又興沖沖地建議各人不用自己的名字,取別號為佳。
眾人一想,極口贊同,李紈定了稻香老農,探春定了蕉下客,她原擬的是秋爽居士,取自居所之名,被寶玉笑話一番,方因愛芭蕉而定蕉下客,又被黛玉笑了一回蕉葉覆鹿,探春忍不住道:“你只管笑話人,哪里知道我給你想了一個極恰當的美號。”
眾人因問,探春道:“按林姐姐從前愛哭的性兒,定然隨娥皇女英一樣,想起林姐夫,淚灑在竹上成斑,變成湘妃竹,偏生她如今不愛哭了,又沒住在瀟、湘館里頭,取個瀟、湘妃子的別號竟有些名不符其實。于是,我忽然想起那日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的話,他們稱林姐姐為絳珠,絳珠豈非血淚乎?又似不恰,倒不如叫她世外仙姝的妥當。”
聽了這一番話,眾人轟然稱妙,寶釵笑道:“極恰當,極妥當,林妹妹這么個人品模樣兒,有一無二,又無半分俗氣,可不就是世外仙姝?”
黛玉低頭不語。
一時李紈封寶釵為蘅蕪君,寶釵又笑寶玉是無事忙,寶玉自號怡紅公子,迎春惜春都不肯作詩,寶釵按照他們如今所居的住處隨便起了菱洲、藕榭,最后方到史湘云,急急忙忙地道:“你們也給我起一個好的。”
探春道:“云妹妹住在千竿翠竹掩映的瀟、湘館里,只是心胸闊朗不愛哭,也不好叫瀟、湘妃子,但云妹妹有魏晉風流,叫竹林游士如何?”
寶玉拍手道:“妙!竹林有七賢,極恰,云妹妹就是有竹林七賢灑脫不羈的性兒。”
寶釵笑道:“你也不多讀幾本書。”
于是,各人別號定下,又定了詩社的規矩,探春先起一社,擬海棠為題,點香為限,旁人都去苦苦尋思,只有黛玉或是倚著欄桿看院內秋色,或是和丫鬟嘲笑,或是輕撫梧桐,直到眾人念完了寶釵的詩,李紈推她的詩有身份,隨之念了寶玉和湘云交上來的稿子。
湘云與眾不同,一口氣做了兩首,眾人暗暗喝彩。
黛玉見他們都完了,才拿了紙筆一揮而就。
眾人看完,齊聲道:“好!該當以這首為魁!瞧她還神機妙算不能。”
黛玉心里卻想魁首絕不會是自己,也不會是連做兩首好詩的史湘云,果不其然,聽李紈說道:“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
別人都沒接話,只探春道:“評得有理,世外仙姝當居第二,竹林游士第三第四。”
無論誰評,都是寶玉壓尾。
寶玉猶在亂叫斟酌,似是對結果不滿,旁人都不理他,黛玉向眾人道:“如何?可知我前頭的話不錯,今兒個海棠詩的魁首是蘅蕪君。”
寶釵忙倒了一杯酒,道:“謹以此杯相敬。”
眾人都是一笑,又限定每月初二、十六兩日作詩,起名海棠社,略用酒果,方各自散了。
黛玉一面往房里走去,一面思索今日“秋爽齋結海棠社”之景,新雅別致,各人詩詞都別具一格,雖不知原來命運該當如何,但她覺得自己應該叫瀟、湘妃子,而不是今日的世外仙姝。當然,寶釵第一定然不曾改變,這可是李紈和探春評出來的。
才回到房間,雪雁走過來道:“姑娘,吩咐的僧袍僧鞋都得了,業已收拾妥當。”
黛玉忙道:“可單獨給行虛小和尚做了?”
雪雁笑道:“做了,做了一身秋天的,又做了一身冬衣,我親自做的,冬衣夾層里絮著厚薄均勻的新棉花,棉鞋用的也是新棉花。距去年也有一年了,我想著行虛小和尚定然長高了好些,衣裳鞋襪尺寸都放大了些。”
黛玉點頭一笑,道:“極好,就這么著,二十五日一早去廟里。”
一語未了,賈母使喚人過來道:“老太太說,才叫人看了,二十五的日子竟不大好,不宜出行,請姑娘改作二十六日為佳。”
黛玉站起來聽完,道:“回去稟告外祖母,就說我知道了。”又命雪雁傳告眾人。
雪雁回轉時,不妨撞上在廊下撲棱的鸚鵡兒,不知是那一只鸚鵡屙屎,恰巧落在她肩膀上,氣得一面拿手帕子擦拭,一面罵道:“在老太太院子里,一個個的還不老實些兒,到處亂飛,屙在我身上倒罷了,落在別人身上,仔細叫人捉起來拔了毛!”
驚得鸚鵡四散而飛,其中一只嚷道:“姑娘,姑娘,雪雁欺負人!”
黛玉忍俊不禁,隔窗道:“你又不是人,哪里來的欺負人?雪雁說得不錯,你們既來了這里就講究些,可不能隨地排泄弄得別人滿頭腌臜。”
那鸚鵡倒也巧,隨即改口道:“欺負鳥,雪雁欺負鳥,雪雁欺負鳥。”說完,停在屋檐上,伸嘴理了理一身羽毛,正欲下來,忽見幾只麻雀從別處飛來,往屋檐下鉆,立刻撲了過去意圖阻止,嘰嘰喳喳,翻翻滾滾,好不熱鬧。
笑得黛玉忙叫劉嬤嬤揉腸子,呵斥了幾聲才拉開鸚鵡和麻雀之爭。
賈母在上房聽到鳥兒打架,拄著沉香拐,出來觀望了好一會,笑道:“好熱鬧,百鳥來朝,這才是興旺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