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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足道人細細打量了衛若蘭片刻,驚異道:“莫不是他改變了這紅塵中的命數?分明得一絲天道眷顧,連自己的命運都改變了!”
二人相視一眼,掩不住雙目中透露出來的驚詫,心中更是如翻江倒海一般。
衛若蘭權當沒聽到二人的言語,自顧自地道:“你道友二人既是方外之人,就別插手這紅塵俗事,攪亂別人的命格。倘若你二人逢人有難,點明一二令其避免,他們感激你二人,我也高看你二人,偏生你們只顧著什么因果,冷眼旁觀,置之不理,修的是什么佛?修的是什么道?捫心自問,若無你們二人私贈藥引、吉讖,焉有金玉良緣造成木石前盟的悲劇?猜疑不斷?我不知你二人在榮國府里是否瞧出了什么,今有一言相告:木石前盟已成空,林公耗費心機,方給林姑娘求得一線生機,你們若打著什么以淚還債的主意,趁早給我收了。”
癩頭和尚道:“公子到底是何人,竟對這些世外之事了解如此之深?”
“你二人莫問我是誰,我不過是一個瞧不過你們拿他人做棋子的人罷了。既然他們下世為人,前塵往事就該煙消云散,而不是牽扯到紅塵中的無辜人等。”衛若蘭冷冷一笑,道:“我不懂什么因果,也不知什么薄命司,更不知什么還淚還債,但我知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以死抗之也不是不能。叫我知道你們意圖絕了林姑娘好不容易才有的生路,休怪我下狠手。”
僧道二人齊齊皺眉,先前滋生的一絲想法頓時拋到了九霄云外。
跛足道人沉思半晌,忙道:“此乃天數,我等已無能為力,亦不敢有違天道,公子盡可放心。公子得天獨厚,偏又存慈悲之心,有濟蒼生之能,確是絳珠仙子的機緣,只是脫塵之后如何了結這段風流公案,卻不是我等所能知曉的了。”
對他們的識趣,衛若蘭頗為滿意,面上現出一絲笑容。
僧道二人暗暗松了一口氣,雖說他們法力高深,但在紅塵中卻不能動用,以免破壞了紅塵中既定的秩序,不妥協的話,面對衛若蘭奇高的武功,必要受一番皮肉之苦。
衛若蘭忽然道:“為何我覺得二位十分古怪,分明是他人陪著神瑛侍者下世,絳珠仙子還淚,何以二位對待二位姑娘的態度如此截然不同,化林姑娘出家,不讓她見外人,轉頭卻對薛姑娘贈藥贈讖,又指定姻緣,莫不是二位也存了私心?”
一席話尚未說完,眼前就沒了僧道二人的蹤影,仿佛一瞬間就無影無蹤了。
衛若蘭見狀,微微一呆。
然他目的已然達到,便騎馬往自己在外頭的宅子行去,自去跟先生讀書。雖不知未來如何,但好歹聽到僧道二人不再攪合林黛玉命運等語。
卻說榮國府內尋不到僧道二人,賈母等人少不得依從僧道二人的言語,將寶玉抬到王夫人的臥室內,有王子騰夫人守著女兒,為救妻子,賈璉也妥協了,鳳姐亦被安置于王夫人臥室,榻與寶玉相對,中間隔一屏風。
將玉懸于檻上,王夫人和王子騰夫人各自守著寶玉和鳳姐,不許旁人進來,到了晚間,二人果然醒來,嚷著腹饑,忙命人盛了米湯與他們二人。
得此消息,各處紛紛念佛,都認為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有大神通。
既覺得僧道二人如此,難免就跟著想起癩頭和尚說的金玉良緣,先前不放在心上的也都正視起來。薛姨媽喜不自勝,暗道是意外之喜,天賜的金玉良緣,和尚道士真真切切承認了的,為了寶玉好,想必賈母不會不同意了罷?
母女二人得到王夫人之諾,黛玉無心,已經不在她們的防備之列了,倒是可以與她交好,如今只需得到賈母的同意,便可成就金玉良緣。
不料,旁人議論紛紛的時候,賈母依舊巍然不動,半點不提金玉良緣。
黛玉不禁搖頭,卻在想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的奇異之處,別的猶可,獨那絳珠二字十分熟悉,他們看到自己的時候,為何偏偏說絳珠無淚?絳珠指的是誰?不管怎么想,都覺得是說自己,自己姓林,名叫林黛玉,何來絳珠?
黛玉坐在窗下案前,合目沉思。
唯獨她自己清楚,父親臨終前,她曾在父親房內看到過絳珠二字,那是火盆里未曾燒盡的片紙只字,并非人名,而是草名,乃為絳珠草,依稀還有“僧”、“道”、“通靈”、“雨村”等字。她原未在意,只覺得奇怪,畢竟通靈寶玉她知是寶玉所有,如何現在紙上?亦知雨村是幼時西席的表字,留心之下,后來又看到父親焚了幾次字稿,悄悄地收集了一番,又見到“寶玉”、“黛玉”、“寶釵”等諸姊妹的名字,以及“大觀園”、“怡紅快綠”等字。
當時她未曾在意,如今細想,只覺得驚心動魄,父喪猶在元春封妃之前,焚去的字稿之上如何有“歸省”、“大觀園”、“怡紅快綠”、“稻香村”等字?
不僅如此,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看到了這樣幾句殘缺的回目,乃曰:“比通靈金鶯微……,探寶釵……”、“……悟禪機,制燈謎賈政悲讖語”、“……羞籠紅麝串”、“……,……死金釧”、“秋爽齋偶結海棠社,蘅蕪苑……”、“敏探春興利除……,……全大體”等。
其中有不少字被燒得只剩一半,她是連蒙帶猜,湊了這些和眼前息息相關的字跡。
這件事情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她一直在想父親臨終前發生了什么事,知道了什么秘密,導致他忽然變卦,將家產捐獻朝廷,又將自己的嫁妝封存戶部。
她那年冬底接到父親的書信南下,次年初方到家,侍湯奉藥,以盡女兒之心。父親久治不愈時,她分明聽父親說過先前的打算,又說和外祖母的約定等語。所以,父親驟然改變主意,旁人不知,獨她自己心里存了十分疑惑,卻又不敢向父親詢問詳細。
今日遇到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從絳珠二字,黛玉想到了許多往事,她是否可以猜測那絳珠實指自己?自己是草木之胎,寶玉是頑石一塊,方有木石姻緣一說。
黛玉不覺又想起前些日子從寶玉手里看到的《會真記》,其中述說著張生和崔鶯鶯的故事,再想牡丹亭中還魂一事,是否有人提前得知了一些事情,寫作故事角本遞與父親,以至于過于真實,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方令父親改變主意?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定有似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這樣的奇人異士,提前得知一些事情必會發生?
“絳珠無淚,如何還甘露之惠。”黛玉低低重復了僧道二人的言語。
自己思及父母和身世,雖然依舊悲春傷秋,淚卻較以往少了許多,當然,最大的原因是自己得父親教導,放開了眼界和心胸,不再糾結于小小宅門的姻緣之事,前路生機盎然,既無絕望之感,何苦淚落如雨?或許,這就是僧道二人說的絳珠無淚。
那么,自己欠了誰的甘露之惠?絕不是今生,莫非前世乎?
將未來之故事字稿交到父親手里的又是何人?回思種種,當時似乎只有衛若蘭一個外人去過自己家,并且小住數月。
黛玉突然睜開眼睛,難道真的是他?自己雖未在片紙只字中瞧見衛若蘭的名字,但卻記得曾聽劉嬤嬤說過,衛若蘭先前的繼母大趙氏原本是打算和史鼐繼夫人小趙氏聯姻,說的正是衛若蘭和史湘云,只是不知為何最后不了了之了,保齡侯府史家和錦鄉侯府韓家聯了姻。
既和湘云有關,想必衛若蘭也曾出現在字稿里,只不知是為了何事。
劉嬤嬤走過來道:“姑娘,已經三更了,該歇息了。”因鳳姐和寶玉之故,各房都不得安靜,得知二人醒來,才算有心思安歇。
黛玉被她打斷思緒,不好繼續往下想,便就著丫鬟端上來的水草草洗漱一番,進房安歇。
一夜好夢,黛玉次日早起,去給賈母請安,果然見賈母沒有了先前的焦慮,想來寶玉和鳳姐確實大有好轉。
養了三十三日,寶玉和鳳姐果然復舊如初,連寶玉臉上的燙傷業已平復,不見絲毫痕跡。
經此一事,人人都道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有大神通,越發把金玉良緣傳得沸沸揚揚。世人信僧奉道,自然深覺奇異,都覺良緣天賜。
黛玉有心事,總是忍不住回想自己看到的字稿,然后和眼前一一照應。
四月二十六日是餞花節,這一日姊妹們在花園里送花神,黛玉也同她們一處,回來時看到無數花朵凋零,頓覺傷感,不知為何,腦海里忽然浮現許多詩詞,忍不住揮筆寫下,回頭細看時,忍不住怔怔出神。
她看到自己這首葬花詞里,分明就有在字稿上出現過的零星字句。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莫非,這就是自己既定的命運?偏因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字稿,許是預知了未來之事,父親改變主意,做出周密的安排,致使如今的偏移?
那人,到底是誰?
黛玉想不通,再往后兩日,宮里賜下端午節的節禮,乃是皇后命人送來。
不久,元春也賜下了端午節的節禮,其中她和賈政、王夫人、薛姨媽得的節禮相同,只比賈母少了一個瑪瑙枕。但是,有節禮的只有賈母、賈政、王夫人、薛姨媽和李紈、鳳姐并自己和寶釵、寶玉、三春等,并沒有賈赦和邢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