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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若蘭聽說后,索性就不回府了,又代人值班,早早進宮。
這么一來,他就錯過了柳湘蓮定親的熱鬧。
柳湘蓮定親,先過納采、問名和納吉三禮,得知消息后,寶玉忙丟下園子里的事情,約了將養一年堪堪痊愈的秦鐘,二人一齊去向柳湘蓮道賀。
柳湘蓮雖然落魄,但他素性爽俠,三教九流都有他的好友,因行三禮時眾人都不好登門道賀,也與他們無關,便打趣讓柳湘蓮請客。柳湘蓮也是好酒之人,定在了納吉后的第四日在家里擺酒,又請了一班新戲,宴請諸位好友。
寶玉到時,柳家早已來了許多人,足足擺了四五桌酒席,上至達官顯貴,下到販夫走卒,一方錦衣華服,一方布衣草鞋,各自推杯就盞,呼朋喝友,其景堪稱天下之奇。
衛若蘭比寶玉早來一步,柳湘蓮定在這一日就是顧慮到他先前在宮里當差,今兒才休沐。
見到寶玉,衛若蘭眉頭微微一動。
第039章
因陳也俊衛若蘭等人都和賈寶玉相熟,常有來往,柳湘蓮便安排寶玉和秦鐘坐在他們這一席,然后又去招呼其他人,忙得不可開交,在座諸位都不在意。
馮紫英笑道:“寶兄弟,經常見不到你,都在做什么營生?”
寶玉正在叮囑秦鐘不可吃酒,又將秦鐘跟前的酒盅拿到自己跟前,其體貼關懷處溢于言表,聞言忙笑回道:“也沒做什么,就是游蕩于花前月下,尋找詩思詞意,或者替人題詩作畫,昨兒又得了兩首詩,還特特為詩配了畫,忙到半夜才算完。”
啪的一聲,馮紫英打開手里折扇用力揮了揮,道:“寶兄弟越發進益了,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好詩好畫?我就不耐煩這些,詩啊詞啊沒的看了腦子疼。寶兄弟既有了新詩新畫,明兒我親自登門送上幾把素扇,請寶兄弟賞臉,一面兒題詩,一面兒作畫,拿將出去也讓我染些書香之氣,免得他們一個個都說我目不識丁,只會舞刀弄槍。”
寶玉一口答應。
眾人見他不務正業,以此為樂,因明白他的為人,均是一笑,偏有一個不知底細的開口問道:“瞧著賈世兄比我年紀還大些,天天做這些活計,如何讀書?”
一聽讀書二字,寶玉頓覺不堪入耳,心想說話這人定是須眉濁物,正欲反駁,忽見說話之人不過十一二歲年紀,生得形容秀美,舉止雅致,渾身不見半分俗氣,眼睛頓時為之一亮,又犯了昔日的毛病,急急忙忙地咽下口中將吐出來的話語,笑道:“業師舊年就回來了,我也在認真讀書呢,這些家務都是閑暇時做的。”
聽了這番話,眾人都覺得十分好笑,怕寶玉臊了,便壓了下去。
衛若蘭冷眼看著寶玉因仰慕說話之人的品貌,忙撇下秦鐘,湊到跟前,笑道:“未曾見過這位兄臺,請示尊姓大名?”
韓奇和陳也俊都不是多話的人,笑聽馮紫英道:“他今年才回京城,你自然沒見過他。”
一語未了,此人便道:“在下姜華。”
寶玉贊道:“《說文》有云:華,榮也。兄臺人好,名字也好,光彩奪目,艷麗奇絕,反倒是我的名字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衛若蘭亦不認得姜華,入席后才得馮紫英介紹說他是皇后嫡親的外甥,自幼隨父母長于江南,舊年柳湘蓮南下販磚瓦木石等物時結識,今年二月得長泰帝傳召,方闔家進京,其父已位居二品,端的位高權重。奇的是,姜家進京一月有余,皇后并未宣召娘家眷屬進過宮,也沒任何賞賜,衛若蘭猜測有人說皇后和娘家極疏遠的話并非空穴來風。
姜華看了寶玉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掛著的通靈寶玉上,問道:“常聽人說,賈世兄乃銜玉而生,這就是那塊天生的奇玉?”
寶玉見他有興致,忙伸手摘了通靈寶玉下來,殷勤地遞給他看,嘴里卻笑道:“什么天生不天生,就是一塊堅硬的石頭罷了,也沒什么稀奇,和我一樣是個蠢物,反倒是世上許多不曾銜玉而誕的人強過我百倍去。”
姜華以掌托之,翻來覆去看了良久,道:“這上頭有許多字跡,不知靈驗否?”
寶玉搖頭道:“一塊石頭,何來靈驗?縱使上面字跡說得天花亂墜,實則并未遇到過消災解難的好處,想來是不靈驗的。”
姜華聽了,倒是對他有些刮目相看。自己雖身處江南,實則對京城里的消息十分靈通,其內自然提起于寶玉之奇異,人都說他頑劣異常,不喜讀書,唯獨愛和姊妹們頑鬧,又是個愛調脂弄粉的主兒,如今看來傳言大謬,今日所見,分明是個如寶似玉的公子,言談舉止俱無俗氣。想來也是,若是個庸人,柳湘蓮怎會和他這般交好?
將通靈寶玉還回,姜華露出一抹笑意,道:“既如此,明兒遇到靈驗的事情,賈世兄千萬記得說與我們聽,好叫我們見識見識。”
寶玉心里歡喜,一口答應,然后將玉重新戴上,坐回原處。
秦鐘未免有些悶悶不樂,只是他年紀輕,生得又似女兒,每每羞怯不多言,旁人都未曾留心,推杯就盞,熱鬧起來。
衛若蘭仗著內功精湛,耳聰目明,幾次劃拳猜枚都贏了,罰了眾人許多酒,立時便被眾人所棄,都不和他頑了。衛若蘭笑嘻嘻的也不在意,自己倒了酒一面慢慢吃,一面看他們爭得面紅耳赤,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風范。
酒過三巡,眾人越發放蕩不堪,有人問寶玉道:“寶兄弟,聽說你住進大觀園里,你們家的大觀園聚集了天地間的鐘靈毓秀之氣,又勒石刻字,為風流雅事,幾時請我們逛一逛?”
寶玉搖頭道:“請世兄見諒,大觀園如今是家中姊妹們的居所,實難待客。”大觀園清雅脫俗,原是姊妹們的居所,亦是一方樂土,焉能叫須眉濁物玷辱了去,仔細人多進去,熏臭了大觀園,姊妹們住在里頭也沒什么趣兒了。
寶玉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瀟、湘館是最清凈幽雅的所在,偏生林妹妹不肯入住,幸而老太太和太太慈悲,仍叫人收拾了,安插器具,好讓林妹妹偶爾小住。
可巧柳湘蓮送了上等的惠泉酒過來,聞言道:“快別為難了寶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里,他哪能做得一點兒主。若真是想逛園子,等年下下雪,咱們一伙兒人去城外的梅園,那才是正經清雅的所在,弄幾壇子好酒,圍著紅泥爐吃火鍋兒,必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那人順勢道:“好,年下我做東,請大伙兒賞梅吃火鍋兒,或者弄些烤肉也好。”
復又熱鬧起來。
韓奇累了,坐回原處,側頭問衛若蘭道:“聽說你們家要和程家結親?”
衛若蘭臉上變色,道:“何出此言?”
坐在他另一側的馮紫英聽到了,詫異道:“你不知道?如今京城里頭雖不致人盡皆知,差不多的人家都知道了,乃因你出繼一事鬧得滿城風雨,許多人家都認為你是金龜婿,凡是對你時常留心的人家都知道這件事,遇見令祖母時詢問,令祖母亦未否認。”
衛若蘭眉頭緊鎖,冷聲道:“沒有的事,我母親沒答應,我也沒答應。”他一直在宮內當差,才出宮休沐就往柳家來了,不知此事,如今得知,未免有些恨自己一時之軟。
馮紫英奇道:“如此說來,是程家一廂情愿?”
見衛若蘭頷首,馮紫英哈哈大笑,韓奇則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苦了你了,出繼一事才過去多久,就發生這樣的事情,只怕是想逼著你就犯呢。”他們向來年輕氣盛,對這樣的事情極是不滿,尤其韓奇自己還沒推掉史家的親事。
衛若蘭漠然道:“他們都不怕壞了名聲體面,我一人一身,又是男子,怕什么?”橫豎黛玉不是那些以名聲看人的人,到時候請媒人中間說明緣故即可。
韓奇嘆道:“你比我強些,既沒請冰人上門求親,也沒行三書六禮,橫豎怨不到你。”
馮紫英忍不住越過衛若蘭看他,問道:“你又怎么了?親事出了變故不成?說起此事,我正要問你,想必許多人也納悶兒,提親后不就該問名了么?平常人家定親,納采問名納吉都是連在一塊兒行禮,柳家便是如此,你們家怎么沒動靜了?”
事關史湘云,寶玉忙從熱鬧中分神,側耳傾聽。
衛若蘭注意到這一幕,肘尖碰了碰韓奇,韓奇經他提醒,看了寶玉一眼,喜怒難辨,半日,方回答馮紫英道:“原想二月問名,偏生不巧了,都說二月日子不好,三月又是單月,家慈意欲尋雙月雙日,五月又太毒,故擇六月初八。”
其實韓家壓根就沒這么想,只想早點問名早點以八字不合退親,只是南安太妃一心護著史湘云,登門來找錦鄉侯夫人好幾回,總是說史湘云如今深居簡出,在家里安安靜靜地做針線,已經痛改前非了,讓他們再多給些時日,好好考校史湘云的好處。無可奈何之下,錦鄉侯府方定了六月的日子,打算即使史湘云改過,他們亦要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