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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賈母送衣物玩禮過去給寶釵,黛玉亦隨分而行。
展眼就是二十一日,黛玉早起時將窗外鸚鵡繪于油畫上,見寶玉來尋,方去賈母院中,內院里已經搭了家常小巧戲臺,屋內用飯的桌前,笑語之聲此起彼伏。
寶釵一改先前只穿樸素家常衣裳的作風,今日穿了一件顏色鮮艷的五彩緙絲大紅對襟褙子,淡掃青黛,薄施脂粉,高高的發髻上簪著兩股金簪,流蘇蕩漾,不再是小女兒模樣,愈加顯得明媚嬌艷,嫵媚風流,冠于眾人之上。
寶玉早看得呆住了。
黛玉抿嘴一笑,示意坐在自己旁邊的湘云看寶玉的呆樣。
湘云見狀,也是一笑,隨即想到寶釵待自己厚道,忙住了嘴,岔開道:“林姐姐,你素日都在屋里做什么?今兒大家都早早地來了,就不見你,還得二哥哥去請。”
黛玉聽了,似笑非笑地道:“果然是個好妹妹呢。”
賈母坐在上首聽到,看了坐在黛玉下首的湘云一眼,慈愛地道:“云丫頭,飯還沒送過來,你姐姐可沒來晚。再說,你姐姐忙得很,天天早上起來讀書用功,哪像你二哥哥除了吃就是睡,不見做一點正經事,只顧著和姊妹們頑鬧。”
寶玉回過神,吐了吐舌頭,嚷著餓了,叫人擺飯。
飯后點完戲至酒席,黛玉挨著賈母坐,湘云仍舊挨著黛玉坐,接下來是寶釵、寶玉,次席是三春隨著邢夫人、王夫人和薛姨媽同坐,鳳姐不在,李紈立在旁邊服侍賈母。
戲曲開唱,聽寶釵念寄生草給寶玉知道,又聽寶玉贊她無書不知,她面上笑容極盛,黛玉忍不住道:“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別以為只有寶釵一個人知道這些戲曲詞藻,天天在姊妹跟前顯示自己的博學,看完戲,將散時,賈母因深愛兩個小戲子,一個小旦,一個小丑,命人帶進來,細看時莫說賈母,便是黛玉等人亦覺得這些戲子可憐,尤其小旦齡官面薄腰纖,眼顰秋水,竟和自己有些仿佛。問及年紀,齡官十一歲,和黛玉探春湘云同年,小丑卻才九歲,一團兒孩氣。
賈母命人賞賜肉果串錢,帶她們下去。
可巧鳳姐剛過來,碰到意欲退出去的兩個戲子,忍不住指著齡官笑道道:“這個孩子扮上去活似一個人,我今兒才看到,你們再瞧不出來。”
聞聽此言,寶釵心里知道她說的是黛玉,便只笑而不語,不接話,寶玉是猜到了不敢說出口,二人都聽出了鳳姐不叫人說的意思,唯有湘云最是心直口快,無所顧忌,接口就笑著說道:“倒像是林姐姐的模樣兒。”
寶玉既驚且慌,忙與她使眼色。
眾人聽了這話,留神細看,果然與黛玉極像,都笑了出來,連說相似。
黛玉聽鳳姐提起時面上已現不悅之色,再看寶釵之笑、寶玉之神色,再聽湘云與之相和、眾人之贊同,以及周圍眾人之附和,仿佛席間所有人都如此,竟無一人出口指責鳳云二人之失禮,猛地站起身,冷笑道:“我原是無依無靠,專供你們取笑的。”
隨后向賈母告罪一聲,拂袖離去。
劉嬤嬤落后一步,跟上黛玉前點了點頭,感慨一聲,道:“原來這就是侯門千金的體統氣派,老奴今兒才算見了。”
賈母臉上已經沒了笑容,望向眾人的眼神里帶著點點寒意。
眾人贊同湘云的說法,一是她說的是事實,二未嘗不是因為湘云身后一門兩侯,且又因黛玉從不曾在榮國府里趾高氣揚彰顯身份,便忘記了黛玉已經今非昔比,不是可以任人作踐的伶仃丫頭,再看賈母的神色,暗自后悔不迭,鳳姐忙追上去賠罪。
湘云年紀幼小,不知其中利害,抱怨道:“我就跟著鳳姐姐說了一句實話,林姐姐怎么就氣得走了?也太小性兒了些。”
第033章
眾人聽了,皆不言語。
便有劉嬤嬤一言,他們也很清楚,黛玉之惱并非針對湘云,“你們”二字囊括眾人矣。
直到此時此刻,經黛玉拂袖離去的態度,他們方意識到常被他們在背地里稱之為刻薄尖酸愛耍小性兒的黛玉雖然寄人籬下,哪怕她家財俱無,卻不是任人作踐的孤女。
探春忽然小聲道:“林姑父似乎給林姐姐留了兩處宅子,一處京城,一處姑蘇,京城那處便是由常來府里給林姐姐請安送東西的仆婦夫妻兩個看守,如今那宅子賃給朝中官員家居住。”言下之意十分明白,黛玉不僅封號在身,亦非無處可去。
若是黛玉無依無靠,無處可去,面對鳳云之語,寶玉之態,眾人之笑,可能她考慮到自己的處境就忍下來了,偏生不是。
迎春是個二木頭,一聲不吭。
獨惜春冷笑,面色淡漠,心內諷刺。
探春也是給眾人尋個臺階下,眾人當真不知黛玉身份不知黛玉有兩處宅子不成?知道,他們不但知道,而且都很清楚,不過因林家家財沒有拿到手,只有五萬兩銀子補貼大觀園之建造,讓外頭人笑話府里竹籃打水一場空,方故意忽略黛玉今非昔比的事實,橫豎黛玉身份再高,自幼長于榮國府的她,不能說外祖母和舅父舅母之過,否則就是恩將仇報的白眼狼了。
黛玉惱了,眾人都覺得沒趣,忙忙地散了。
卻說鳳姐追上黛玉,百般賠罪。她雖然不大識字,卻知道人情世故,知道自己罪過大了。這些日子隨著賈璉讀了幾本書,夫妻二人不僅感情愈加和睦,許多事情看得也比往日明白,只因前幾年依王夫人之意行事慣了,清楚王夫人厭黛喜釵,即使賈母極寵黛玉,她也沒有額外照應黛玉,還是黛玉有封號后送些東西,今日猛地看到齡官極似黛玉,不覺順口說了出來。
齡官實在肖似黛玉,又是從姑蘇來的女兒,容貌態度均像。
當然,旁人想得明白的事情,鳳姐亦知道,自己三分錯,湘云三分錯,剩下四分錯分明便是寶玉及眾人。寶玉給湘云使眼色好似說明黛玉小性兒,而眾人之笑之語,明知自己和湘云不妥,不僅不斥責,反而贊同,一同取笑。
黛玉已經走到東廂房門口,丫鬟打起了繡線軟簾。
鳳姐賠罪時,她一腳邁進去,一腳猶在檻外,半轉身望著鳳姐一臉愧疚,淡淡地點了點頭,道:“我已聽到了,嫂子請回罷。”
劉嬤嬤看著黛玉搖搖而入,丫鬟放下簾子,笑對鳳姐道:“我們姑娘年紀輕,又愛刻薄小性轄制人,最是個受不得委屈的,如今正在氣頭上,什么人都不見,什么話都不聽,奶奶且先請回,有什么事明兒說的時候多著呢。”
鳳姐只得折返,去找賈母。
彼時眾人都各自回房了,鳳姐聽到暖閣里湘云和寶玉吵鬧,忍不住蹙眉。
澄碧在東廂房里學嘴給黛玉和劉嬤嬤聽,道:“史大姑娘也惱了,一回房間就叫翠縷收拾衣裳家去,免得在這里討人嫌,寶二爺攔著好言相勸,又和寶二爺吵架,別說老太太屋里了,就是屋檐下在門外的下人都聽到了。”
說著,先將湘云吩咐翠縷,和翠縷的話學給眾人聽,又學寶玉和湘云拌嘴的言語。
劉嬤嬤冷冷一笑,道:“原來天底下竟有這樣的人,我今兒才算知道。那么些人都在拿戲子比姑娘取笑,底下多少丫頭婆子聽著,姑娘惱難道不應該?她惱什么?不但惱,還先發制人,只說姑娘小性兒,說姑娘行動愛惱會轄制人,姑娘因故生惱就是小性兒,說出這樣話的人難道就是胸懷闊朗天真坦率?”
劉嬤嬤越說越火大,見到鳳姐的賈母也似有不悅,衛若蘭聽說后更覺怒氣直沖云霄。
幸虧自己沒和史湘云定親,只是可憐了韓奇。
史湘云的人品實在不好,自己失言不思己過,反倒搶白寶玉,一篇話都在指責別人,無論是寶玉還是黛玉,好似寶玉維護黛玉跟自己使眼色皆是黛玉之過。因她和寶玉的這一番話兒,不知道多少人贊她心直口快,卻說黛玉尖酸刻薄小性兒。
衛若蘭知今日是寶釵的生日,不知戲子一事是否有所改變,故又找李明耳的下屬打聽。
雖然依舊發生了這件事,但黛玉拂袖而去的反應卻讓他覺得心胸大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