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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如何肯同意黛玉獨自出門?況榮國府正忙于省親一事,焉能添祭祀之哀,正想委婉相勸,就聽黛玉道:“不能給父母盡孝,談何兒女?昔日不能清清靜靜地為母親守孝、祭拜,雖令世人不恥,但因年幼身卑,無人在意,倒也免受千夫所指。今受圣人恩德,既居縣主之位,自當嚴于律己,方不致留下話柄供世人恥笑,殃及外祖母之府。”
這些話若在從前,黛玉是不敢出口的,母喪之期父親尚在,且身居要職,然在賈府之中莫說祭祀了,便是想安靜守孝都不能,只能在賈母的安排下私祭母親,每逢瓜果之節亦無處可祭,何況此時父母皆無?也虧得她有封號,逢生日、節慶時上面都有賞賜頒下,不必忍氣吞聲,方能在這一年內正正經經地替父守孝。
賈母聞言,只得同意黛玉所求,命鳳姐安排,賈璉送行。
鳳姐原本想安排她去鐵檻寺,黛玉卻搖頭拒絕,道:“二嫂子,我只想尋一處清凈的方外之地,鐵檻寺和水月庵的富貴之氣太濃了些,許多和尚尼姑都染了紅塵,沒有香油錢竟是一點事兒都辦不得,我倒不是舍不得那幾個香油錢,只是厭惡他們如此行事,早沒清修的超脫。劉嬤嬤說,在鐵網山的后山有一處小小的寺廟,里面皆是苦修僧,自給自足,不收外來的香油錢,因住持癖性古怪,香火也不甚鼎盛,我已叫林媽媽在府外找人趕制了僧袍、僧鞋若干,又備了米面菜蔬柴禾等物,想去那里住上兩個月,給我父母念四十九天經文。”
鳳姐笑道:“我的妹妹,你連給寺廟的僧袍僧鞋都準備好了,哪里容得我拒絕?既然如此,我就先打發人去說一聲,好叫他們打掃干凈。”
“不必如此,眾生平等,哪有讓其他香客避讓的道理?我身邊帶了那么些人,早些出門,抵達時自己打掃禪房亦不為遲,無需勞煩師父們。”黛玉聽劉嬤嬤說,那里香火不僅僅是不甚鼎盛,應該說是人跡罕至,所以不用擔心被人碰見。
鳳姐依言安排,黛玉出行的車轎都有定例,她只需安排仆從跟隨的車輛即可。
及至到了鐵網山的山廟跟前,賈璉頓時吃了一驚,忙勸黛玉回頭。
原來這這哪里是一座寺廟?竟是一座破廟。雖然廟里有連綿數十間的殿閣禪房,也沒有達到墻倒瓦漏的地步,但是墻上漆色剝落,匾額上和門聯上的字模糊不清,廟門和門柱亦已不見朱漆的痕跡,只余飽受風霜侵襲的原木之色,寺廟周圍還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地,種著莊稼和瓜果蔬菜,一副累累秋景。
黛玉上山時已離車乘轎,聞聽賈璉之語,從紗窗往外看了一看,幾個從廟里走出來的和尚身形清瘦,面呈菜色,僧袍亦是補丁摞補丁,顯然生活十分清苦,哪像她在榮國府里常見的水月庵尼姑們,個個珠圓玉潤,巧舌如簧。
“好個清修之地,這才是紅塵之外。”這才是為父母超度的清凈之地。
劉嬤嬤命小廝并轎夫等一概退下山去,跟前只余賈璉和四個太監,方請黛玉下轎,向和尚施禮,黛玉身上不見半絲清高自許,滿懷敬意地道:“二十七日乃是先父周年之祭,有勞師父為先父先母念七七十九天的經文,為其超度。”
當先一個年紀極老的和尚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不敢當,檀越里面請。”
踏入廟內大殿,黛玉愈加放心了。
雖然殿內佛祖之身菩薩之塑羅漢之體俱是金漆片片落,泥塑處處露,但廟里廟外都打掃得干干凈凈,沒有一絲脂粉氣息,唯有清香裊裊。
便是老住持安排他們住下的禪房也都十分潔凈,不用打掃。
賈璉勸黛玉不得,只能先行離去。
第016章
賈璉離開后,丫鬟仆婦收拾好房間,黛玉便立刻換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麻衣孝服,白頭繩松松地挽著頭發,唯鬢角簪了一朵白絹重瓣菊花,渾身上下再無一絲一毫的飾物,身邊仆從亦換素服,然后請出林如海和賈敏的靈位,設立于大殿案上,供上瓜果香鼎。
虔誠地祭拜完父母,黛玉方鄭重謝過老住持并廟中已見過的幾位僧眾,懇請他們從八月二十七日的父忌起始,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為父母超度。
而她,則從今日起齋戒。
老住持無有不應。
和姜嬤嬤一起隨黛玉出門的劉嬤嬤恪守職責,不忘監督婆子取出王老太醫前幾日才配出來的藥材借山廟的鍋灶燉藥膳、熬藥湯,給黛玉調理身體。當然,他們身處山廟之中,藥膳中選取了無葷腥的方子,凡有葷腥的暫且不用。
劉嬤嬤明顯能看出黛玉的身體較往年強了不少,雖仍是西子之姿,卻已減氣虛之弱,又添血色之潤,這才用了不到半年,只要繼續調理,及笄之年定會病態盡去。
因廟中僧眾皆是方外之人,十二位僧人中有十一位年過花甲,修行高深,不必避諱,且無旁人上山,處處寂靜,唯聞鳥鳴,黛玉除每日祭拜父母外,在房內或是抄寫經文,或是讀書習字,或是走出山廟,玩賞山中秋色,宛如離了金絲籠的雀兒,天高任飛,無憂無慮。
經廟中僧眾的同意,黛玉拎著小小巧巧的一個竹籃,徘徊于墻外園內,采摘垂枝上累累的石榴果,回首看向山腳,感慨道:“長年累月鎖于深閨,哪知天下之大?萬物之奇?”
劉嬤嬤和姜嬤嬤互看一眼,面帶微笑。榮國府忙著建造省親別墅,推倒了舊花園,另外占了賈赦東院的舊園子以及寧國府的部分地方,如今忙著安插器具,仆從來來去去,姑娘在賈母小小一座院落中十分拘束,難怪來山廟后有此一嘆。
黛玉嘆完,不覺想起林如海的諄諄教導。
莫要一味遵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矩,便是無人帶領,也要自己想辦法出去走一走,或是應酬,或是交際,或是游覽于山水,或是寄情于草木,結交一二知己,唯有如此,方不致眼界狹窄,只顧著在小小宅門內與人爭閑氣。
焉能辜負老父的一番苦心?黛玉心思愈加堅定。
忽見不知從何處飛來幾只灰撲撲的麻雀兒、紅嘴綠背的鸚鵡兒,還有幾只畫眉和一群頭頂高冠黑白相間的鳥兒,在幾株石榴樹上騰挪跳躍,或是啄食枝頭上石榴皮裂處的石榴籽兒,或是躍至旁邊梨樹上啄開梨皮,食其果肉,一群不同種類的鳥兒嘰嘰喳喳好不熱鬧,偶爾還能見到幾只灰兔從草間穿過,聞得幾聲野雞長鳴。
黛玉在榮國府養著的兩只鸚鵡此次出門不曾帶來,此時見到幾只生于山野的鳥雀,感到十分親切,忍不住伸手摘下一個熟透的石榴,未放在籃內,反而就著裂口將皮輕輕剝開剔下石榴籽兒托于掌上,點點紅籽,既有鴿血之紅,又有水晶之透。
衛若蘭獨自一人飛身攀登而上時,就看到這樣一幅景象:山廟外面開辟的菜園子里黃花簇簇,碩果累累,猶有不敗的婆娑綠葉點綴增色,置身其中的姑娘素衣勝雪,烏發潑墨,幾只頗有靈性的鸚鵡在她頭頂盤旋,緩緩降下,或是落于她的腕上啄食紅籽,或是棲于她的肩上口銜白菊,又或者停于她的腳邊爪撓素裙,又有一只性子急的箭一般地沖入籃內,迫不及待地去啄尚未剝開的石榴。
衛若蘭未曾料到這破敗的山廟居然有香客前來,而且是閨閣千金,一瞥之下,便知自己唐突了,急忙停步轉身,連連致歉。只是這一瞥亦讓他記住了那位林間姑娘的形容,仙姿浩然,靈骨超逸,其風流裊娜,不似人間客。
黛玉一呆,乍見外男出現,頓時蒼白了臉色,以水袖覆面,匆匆步入廟內。
劉嬤嬤和姜嬤嬤并紫鵑雪雁澄碧等人面面相覷,只覺得十分懊惱。早知如此就該安排太監巡山,偏生選擇此處做法事就是因為劉嬤嬤知道這里經年不見香客蹤跡。此時后悔已是無用,劉嬤嬤瞪了一眼只余下背影給她們的衛若蘭,一干人尾隨黛玉而去。
山廟非他們所有,自然不能怪有其他香客上山。
衛若蘭側耳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方才轉過身來,園內黃花碩果依舊,卻無佳人蹤跡,唯余地上點點殷紅如血的石榴籽兒,被幾只留在外面的鸚鵡爭相啄食。
衛若蘭心中掠過一絲悵然。
“阿彌陀佛。”一聲蒼老渾厚的佛號驚醒了沉思中的衛若蘭,他抬頭看到一位老僧緩緩地從廟內走出來,身形高瘦,面容清癯,稀疏的長須已及胸,頭頂有一塊早已愈合多年的傷疤,正是舅父口中所說的百苦大師,這座山廟的住持。
衛若蘭恭敬行禮,道:“小子衛若蘭,拜見百苦大師。”
百苦大師目露一絲詫異,卻不記得自己見過他,遂問道:“檀越識得老衲?”
“小子常聽舅父提及大師,說大師佛法高深,修為精湛,不沾染紅塵氣息,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因此命小子來借住一段時日,聆聽佛音,化解胸中戾氣。”衛若蘭說到這里,不禁苦笑一聲,“如今看來,廟中已有貴客,小子怕是不能借住了。”
雖然佛祖眼里眾生平等,但是塵世中人卻得守男女之禮,不然也不會發生達官顯貴倚仗權勢,每逢眷屬上香打醮之時就驅逐寺廟內其他香客的事情了。
衛若蘭來這里是忽然起意,沒想到廟中竟已有女客。
昨日是團圓之節,晚間一家子在園中賞月,共聚天倫之樂,酒過三巡,衛父忽然提起九月皇家打圍,決定帶衛源前去一試身手。跟隨皇家打圍的世家子弟是有數的,身上無職的世家子弟多是隨長輩而行,啟程前還得報名,不經盤查,便是世家子弟也進不去鐵網山,更別提在圣人跟前露臉了。若僅是如此倒還罷了,衛若蘭本就感受不到父之嚴母之慈,亦不曾有所期盼,不想衛父卻說夢中得佛祖指點,讓衛若蘭去寺廟里跪經一個月,替父母祈福。
衛若蘭氣怒交集之下,一時之間想不到解決的辦法,陳麒便想到了鐵網山的山廟,令他前來,自己另外想法子將他安插在隨行的世家子弟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