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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芳抬眼看向昭寧帝,發現他真的瘦了許多,這個皇帝,當的艱難。庭芳是知道昭寧帝想做光武帝的,把一個糜爛的皇朝拉回正軌,談何容易?不止昭寧帝忙碌,徐景昌的標準工作時間,是從凌晨五點到下午四點,整整十一個小時?;氐郊抑谐渣c東西,還得練習騎射以保持體能。休沐日也不過能早點回家罷了。年輕的徐景昌如此,年老的袁首輔亦是如此。連庭芳這位王太醫嚴厲警告的氣血兩虛的病患,也至少是早七點到晚四點。這幾日連軸轉,熬夜是常態,只把王太醫氣的跳腳。
君臣二人,四個黑眼圈,全是熬的。
昭寧帝來看庭芳的進度,就是休息了。問明今年一年因他時時盯著,貪污并不厲害,昭寧帝立刻就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往年追責制度。別說調任了的不放過,病死了的都預備要從人遺產里搶回來。庭芳這邊一抽線頭,他那邊就使出萬能的錦衣衛審訊腐敗。只要抓著一個證據確鑿的,一個拉兩個,兩個拉三個。貪污再沒有獨個兒蹦噠的,全是窩案!
徐景昌終于抵達薊鎮,勇國公握著徐景昌的手,感動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此回抵擋的尤其困難,薊鎮說是有存糧有兵備,可那數字與實物全對不上號。他自家是貪了些,往京中走禮卻是大頭。薊鎮不似大同那般須得時時應對蒙古,忽然打起來,可謂步步驚心。見了徐景昌,如見了救星一般。昭寧帝不會放任徐景昌有危險,他那戳在中樞的太傅老婆,更是不可能斷了后勤。女真以少敵多,再是勇猛,勇國公也不是很擔憂,他怕的就是補給到不了位,此刻見了徐景昌,還有何懼?
比起薊鎮,大同的壓力更大。趙總兵與蒙古是老交情了。小胖子趙安邦卻是頭一回見證戰爭,在京中養尊處優的世子,表現比當年的庭芳還差。趙總兵忍著暴打兒子沖動,依然沉著的調著兵。冬日里作戰尤其的痛苦,固然蒙古攻城不便,但他們守的也很吃力。天冷,人就吃的多。趙總兵一封封的信發往京城,要求增加糧草。宣府亦然,餓著肚子的兵丁是絕不可能好好作戰。除了保證吃飽,還得有賞銀去刺激。誰也不傻,刀口上舔生活,為的就是這份高風險高收益!
昭寧帝手忙腳亂的調著糧食,薊鎮還好,離海不遠,海船的運力相當可觀,偌大的天下,供應短暫的戰爭是可以支撐的??尚c大同全憑陸路,運送一石糧食的成本是七石!光看這個數字,昭寧帝就知道韋鵬云為何反對打仗。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燒錢。
越缺錢糧,昭寧帝對內務府下手就越狠戾。他堂堂皇帝,省的老婆都胡亂養了,對內務府那些吃的滿嘴流油的宗室勛貴能忍?東軍的廢柴們,被調入京城護衛,順便幫著錦衣衛收拾內務府的蛀蟲。宗室跟沒頭蒼蠅一般亂竄,日日蹲在定國公府,想求庭芳手下留情。昭寧帝發現后,直接把庭芳扣在宮中,他倒要看看,在他眼皮子底下誰敢蹦噠。
太上皇在位時平均年消耗四百萬兩的恐怖數字背后,是每年高達百萬級別的貪污。年年歲歲的積累,待賬目逐漸明晰,昭寧帝的神色也越發冰冷。就一個內務府,數年累計的貪腐,就已過兩千萬兩。兩千萬,是太上皇執政時,年景中平的收入。今年的歲入才一千一百多萬兩,其中大頭由江南與江西貢獻。這還是金銀與房產的折價,那些甚皮草寶石店鋪等還沒有統計。昭寧帝已經麻木,唯一的欣慰,就是至少此回的戰役有錢打了。
進入臘月,庭芳的賬目依然沒有核算完畢,但錦衣衛的審訊已告一段落。庭芳忍著大姨媽帶來的腹痛,硬生生撐過了臘八,她的團隊才將將把內務府的賬目大致梳理完成。幸而錦衣衛查抄到了貪官的暗賬,否則光憑他們幾個,算到明年也未必算的完。被昭寧帝留在宮中月余,滋味真是一言難盡。庭芳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邊上的錦衣衛條件反射的托了一把,急切的問:“太傅,可要請太醫?”
庭芳點頭。她主管審核,面對的全是昭寧帝的親戚們,還得分神照管薊鎮的后勤,壓力可想而知。她生葉晗元氣大傷,養到十一月間,也不過堪堪恢復,又高壓下強行工作了一個多月,鐵打的人都受不住。原想上呈賬目的,此刻卻是不敢逞強,只等太醫來瞧。
昭寧帝聽到庭芳請太醫,立刻奔到內務府,一屋子蓬頭垢面的賬房,個個憔悴不堪。昭寧帝從袖中拿出軍報遞給庭芳道:“女真和蒙古暫時都退兵了,徐景昌已起程回京。”
庭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原先就與昭寧帝預備翻年過去收拾吏治,還沒動手,蒙古就來裹亂。他們固然難以殺入九邊,可是九邊的開支會節節攀升。昭寧帝真的很倒霉,誰知道九邊苦苦支撐下,洋人會不會來打主意?誰又知道那幾個常常造反的省份,會不會趁機異動?查抄出的貪官家產,根本用不到民政上,轉眼就供了九邊。可民政無錢,水利不修,明年又得剿匪。整一個惡性循環!
庭芳扶著陣陣抽痛的腦袋,有氣無力的對昭寧帝道:“陛下,拆東墻補西墻不是長遠之計,咱們還得想法子?!?
昭寧帝見狀忙道:“我知道,你先家去躺躺,這樣子可是不行?!?
庭芳也知一時想不到法子,只得道:“陛下,臣先告退?!眳s是站起來那一瞬間,就腳底一軟往后仰去。
在昭寧帝驚恐叫聲中,庭芳心中的念頭是,媽的女人能不能別來大姨媽!靠!
第198章庭芳生病
庭芳生葉晗的時候,是搶救過來的。雖然沒有致命的大出血,但是也不知傷著了哪處,一直流血不止。失血過多造成之后長期的嚴重貧血。古代沒有輸血技術,血紅蛋白只能緩慢的依靠自身恢復。并且生育不止流血,還有各方面機能的下降,貧血同時還會造成內臟的虛弱,導致各種并發癥的發生,尤其她根本做不到靜養。
喪失生育能力,于身體而言并非好事,只不過比起生育的艱難險阻,死亡的概率小一點罷了。氣血不暢,代表的是庭芳的身體做不到均衡。首當其沖的便是每次經期的腹痛。行經不準,腹痛不止,失血又加劇貧血的癥狀,猛的起身必然頭暈眼花。不至于昏過去,但站不穩是必然的。昭寧帝嚇的夠嗆,房知德忙趕過來扶起,一疊聲喊:“太傅?太傅?”
王太醫黑著臉走過來,伸手探脈:“舌淡胖、苔薄,脈濡細,還是氣血兩虛。太傅太勞累了些,臣開方子,且挪回家中靜養。”
昭寧帝滿心愧疚,他使庭芳的確使的太狠。忙喚了幾個壯碩的老嬤嬤,背起庭芳,送回定國公府。又打發王太醫去定國公府常駐,暫不用管宮中排班。
折騰到家,陳氏與越氏早接到了信兒,齊齊迎了出來。庭芳有些尷尬,痛個經而已,不要這么大的陣仗好么!被安頓在炕上,庭芳隨意安撫了陳氏幾句,累的只打瞌睡。偏葉晗著涼,一直在咳,庭芳睡的極不安穩。古時幼兒夭折率是兩百分之一,她懷葉晗時可謂跌宕起伏,葉晗一直病怏怏的,遠不如徐清健壯。心中焦慮,到下午就發起燒來。
徐景昌在風雪中趕路,今天的雪下的尤其大。對于明年的收成是好事,瑞雪兆豐年。越是冷冽,蟲害越少,同時水土涵養更好。冬小麥應該有絕佳的收成。然而當下卻是難熬。要過年了,在薊鎮的女真終是沒討著多大的便宜,宣府被沖擊搶掠了一把,又立刻被周邊的駐軍反撲,損失慘重,但終究是守住了。大同也是險勝,蒙古已多年不曾如此規模犯邊,隨著老兵退役,許多新兵還是頭一遭抵御蒙古,很是手忙腳亂。得虧趙總兵經驗豐富,勉力支撐住了。趙安邦正帶著一隊人,八百里加急往京中傳捷報。是打發他回京祭祀,亦是刻意的訓練。寒冬里急行,考驗的不止是體能,還有堅韌。
蒙古并女真不過六萬人,三鎮加起來的總數卻是折損近十萬。昭寧帝頭痛的揉著太陽穴,他們的戰斗力太弱了。即便是九邊,即便是帝國最精銳的防線,也只能以二對一。他有不錯的將領,九邊將領多是世居邊疆,貪墨雖有,對蒙古的仇恨卻比貪墨更甚。中原不是蒙古,苦寒之地自是生的出銅墻鐵骨,中原的繁榮太能侵蝕人的意志了。這種時候,就只能依靠錢??墒撬麤]有足夠的錢。精兵與好馬,唯有靠金錢才能鑄就。
內務府的貪腐案還在發酵,本朝制度,親王留于京中者,多半在內務府或宗人府任職。昭寧帝親手下了斬殺英親王的命令。那是太上皇自幼伴大的堂兄,與太上皇感情極深厚。英親王府,亦是昭寧帝幼時常玩耍的地方。對他慈愛憨厚的大伯父,卻是巨貪。貪墨的銀錢七百萬兩,為內務府之最。
又是一個太上皇的寵臣倒下,昭寧帝心力交瘁。帝王的寵愛,能讓一個人完全被貪欲支配。七百多萬兩,你要如何奢華,才能花用的盡?幾百傾的田地,又是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京畿的流民,有沒有你的一份功勛?
徐都督,葉太傅,我的左膀右臂,你們將來也會如此么?我可以讓渡一部分內庫的利益與你們,你們不要逼我下手,好不好?
徐景昌入京時已是深夜,停留在城外的驛站梳洗,等待昭寧帝的召見。小睡一會兒,城門緩慢打開,策馬入宮廷。昭寧帝的臉色有些蒼白,查賬一個多月,不獨庭芳,連帶他也累的夠嗆。昭寧帝無力的沖徐景昌揮揮手:“軍務我暫不清楚,你看著辦即可?;丶仪魄铺担阋残獌扇铡!?
徐景昌皺眉道:“陛下……”
昭寧帝笑了笑:“我累的很,軍務別拿來煩我。我今日把活計都分派下去了,叫我緩緩?!?
徐景昌道:“既如此,陛下何不躺躺?”
昭寧帝道:“我才處置了英親王的事,正等你??茨銦o事便放心了。我是要歇幾日。小胖子估計這兩日回京,我已吩咐人只呈折子與我,我暫不想見人?!?
徐景昌看著昭寧帝眼中的血絲,心中不落忍,一句十一哥已脫口而出。
昭寧帝笑了:“你這會子叫我十一哥,回家看了你葉太傅,得惱我十一個月。去吧,她正病著,你陪著她好受些?!?
徐景昌忍不住囑咐:“陛下,龍體要緊。”
昭寧帝嘆道:“修為不夠啊,我純給宗室氣的??梢娮龌实?,旁的休提,想的開是頭一樁。行了,我被人念的耳朵起繭,你別煩我。明兒我有精神,就去你家耍。你給我準備些好玩意兒,我這兩日什么折子都不想看!”
徐景昌只得告退。
回到家中,陳氏見了徐景昌,似找到了主心骨,抓著徐景昌的胳膊道:“你總算回來了,昨兒她被送回來,下半晌就發起了燒,把我急的不行?!闭f著眼淚直飚,“你好生管管她,干起活來就不要命了一般,什么道理都講不通。”
徐景昌三步并作兩步的走進臥室,庭芳靠在大迎枕上,豆子正在喂粥。徐景昌柔聲問:“怎么了?”
庭芳苦笑道:“你家陛下坑的我,太醫才來瞧過,我請他順道瞧瞧我們三姐夫。我一個多月以來,每天睡不到三個時辰。累的?!?
徐景昌心疼道:“你管后勤?!?
庭芳嗯了一聲。
徐景昌低聲道:“都是我的不是?!?
豆子再喂一口粥,庭芳撇過頭去不肯吃了:“沒胃口?!?
徐景昌哄道:“我喂你?”
庭芳把頭埋在徐景昌懷里,聲音里有些哭意:“我的身體怎么就差到了這個地步?!辈贿^一個月而已,以前又不是沒有過。前世發版的時候,更是連軸轉。生完葉晗后,就跟廢柴一樣。她的工作量是很大,可是任何一個權臣,能撐過這般壓力,都只是基本功而已。
徐景昌抱著庭芳,勸道:“明年就好了,你還年輕,生了孩子誰不用將養呢?年前應該沒什么事了,好好養病,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