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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黑臉的漢子笑道:“李捕頭,是我們?!?
李捕頭定睛一看,竟是熟人,西城閑漢劉老五,因生的黑,人稱黑炭。兩家有些七拐八扭的親戚,認識十幾年了。李捕頭松了口氣,哈哈笑道:“劉黑炭!你怎底做起打家劫舍的營生來?你可知你們觸犯律法,還不快快收了。我只裝作沒看見。”
劉黑炭噯的笑道:“什么律法不律法,咱們是熟人,實告訴你,是陳家使人砸的。”說完又壓低聲音嘿嘿笑道,“周家的妹子在葉府里頭太張狂,把正房太太得罪了。這不,人娘家來人了,許了百兩銀錢,吩咐我們務必砸的稀爛。陳家太太是個角色,錢給的大方,卻不許帶走半點,免的惹官司帶累了她。老哥你甭管了,神仙打架,咱們凡人摻和的起么?”
李捕頭混京城地界的,誰家跟誰家什么關系門清。掐指算了算,葉府姻親陳家是?想了半日,猛拍大腿道:“可是江西布政使家?”
“可不是他家?娘家出頭的事兒,連葉家都不好吱聲的。周家想重新開張,還得看陳氏太太饒不饒他?!眲⒑谔繐u頭道,“也是張狂,咱們鎮日里在街面上走的誰不知道,周家自打巴結上了葉府,就自封了舅爺。如今倒好,真舅爺來了,他現原型了,哈哈。橫豎不能自己昧東西,我懶怠進去使力氣,就在外頭站著看熱鬧。誰料你來了。不管咱們的事兒,回頭完事,我請老哥喝酒去!”
李捕頭本來就不想管,聽見是豪門秘辛,更滑溜如泥鰍,忙道:“你們人多,我們才幾個捕頭,奈何不得。還是先回去喊幾個兄弟來幫襯。”說完不待劉黑炭說話,帶著小弟溜的無影無蹤。
混街面的最不缺八卦,劉黑炭先還知道小聲,說著說著聲調不由揚高,周圍的人聽的清清楚楚。就有街坊笑道:“原來是兩口子打架,我還當葉閣老要壞事?!?
另一個人道:“便是壞事也不是普通人招惹的起的,沒聽過破船還有三斤釘么。這陳家太太好生厲害!”
“厲害什么?”又有街坊插言道,“就是太綿軟了娘家才出頭。我鄰居三姑的侄女兒家的表妹在葉府做丫頭,說周家閨女仗著生了哥兒,連太太都不放在眼里。嘿嘿,現在好了,當人娘家是死的么?”
“不至于吧?”街坊們哪里肯信,“太太可都是千金小姐?!?
提供八卦的那人沒好氣的道:“千金小姐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有潑辣的當然也有好性兒的?!?
街坊說的唾沫橫飛,鋪子里砸的噼里啪啦。有好事者高聲道:“鋪子里的好漢,你們別光砸,那些碎了的花兒朵兒丟出來,我們撿回去好哄婆娘?。 ?
周掌柜驚的跳起,他家主要是賣金銀,只怕火,不是很怕砸。固然鋪子重修要錢,然只要金銀在,放些時日還能緩過來。若連金銀都沒了,可就賠死了。忙用身體擋著大門,撕心裂肺的喊:“愣著干什么?快去找姑爺??!快!快!”見哀求不管用,索性破口大罵,“你們都給我等著,待我家姑爺來了,要你們好看!”
領頭的那人笑道:“行啊,我不攔著你,快去找你家姑爺,看他能不能給你出頭?!毙睦锉梢暎湍銉葮舆€能攔著大爺我?要不是怕外頭哄搶踩踏鬧出人命,看我不把人引到你鋪子里來打砸搶燒!
周掌柜全身心在鋪子里頭,全沒聽見外頭的說話,還不知道是陳氏娘家出頭??礋狒[的見到周掌柜搞不清狀況,話哄堂大笑:“誰是你家姑爺?你家統共一個做了人小老婆的妹子,上哪來的姑爺?莫不是小老婆的夫主你們也叫上姑爺了?”
周掌柜回頭罵道:“我家妹夫,怎么就喊不得姑爺了?你們休落井下石,待我尋了妹夫外甥來,你們別求我!”
眾人又都起哄,立逼著周掌柜去請人:“咱們也好見見大官老爺并官家少爺。還不曾近瞧過哩,好掌柜,你趕緊使人去請!”
周家又不是傻子,早派人出去了。誰料今日葉府家宴,女主子們在里頭吃酒,周姨娘近來正不招人待見,誰敢去為了她娘家攪和老太太?男主子們一并在老太爺跟前,自己且繃著,更無人敢報信。周家的伙計在門口急的團團轉,銀錢都舍了好幾兩,硬是沒個聲響。
周掌柜先還繃著,哪知葉府的人左等不來右等不來,那起漢子已在拆房梁,急的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抓著哭成淚人的老婆吼道:“你去!你親自去跑一趟,尋不著姑爺,總能尋著姑娘吧?再不找外甥也行!我就不信他們敢跟官家硬碰硬!”
周娘子忙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換衣裳,滿臉眼淚鼻涕的往葉府跑。到后門叫人,門房宋清與她相熟,見她的模樣便道:“你家先前已來過人了,喏,在正門打轉呢。實話與你說,今日主子都不得閑,天塌下來也得等晚上再說,你還是回去照看照看鋪子吧?!?
周娘子哭道:“萬不敢驚擾主子們,還請替我尋尋我們姑娘?!闭f著往袖里掏出個荷包硬塞到宋清手里,“好人,替我傳句話兒,我再謝你個大紅封。求你。”
第44章 喵喵喵
宋清掂了掂,只怕有好二兩,心里樂開了花,但堅決不肯替她傳話。好半天才裝模作樣的嘆道:“周姨娘前日沖撞了太太,還禁足呢。連帶大爺都叫罰了,你快別添亂了吧。我同你熟才告訴你,我們老太太發了狠,親下令罰的。你別亂撞,一個不好把你妹子休回家去,再無立足之地。你有空與我歪纏,不如回去打聽打聽是誰鬧的事。他敢鬧,你就敢讓他賠。天大的事兒,回頭求求大老爺就完了,何苦鬧的上頭不高興!”
周娘子滿口自哀求,宋清就是不放他進去。宋清雖守的是后門,什么樣的人沒見過?周家顯是得罪了人,來求葉家可以,但此刻主子們都正高興的吃酒,放個添堵的人進去,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不欲得罪大老爺的愛寵娘家,言談倒是十分客氣,卻是半點不肯松口。周娘子磨了半日無法,知道今日是進不得門了,只得又往回跑。到家時,已砸完鋪子,正往住處里頭砸。忽聽一聲悶響,她家八十兩銀子的拔步床斷成兩截,才收了的眼淚又飚了出來,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我做了什么孽喲!要這樣對我!我才買的新床,八十兩?。“耸畠砂?!你們有什么話不知好好說?要銀子我給啊,何苦糟蹋我的東西!糟蹋東西天打雷劈!看老天饒了你們哪個!”
不管周掌柜兩口子怎么哭罵,來人都是不疾不徐的按部就班拆過去。待到掌燈之時,周家已變成木頭堆的垃圾場。拆遷隊的人早揚長而去,周家幾口人坐在木頭堆上嚎啕大哭。眾人看完熱鬧,三三兩兩的散了。只有同周家好的才勸道:“我才在外頭聽見,說是你們姑娘惹惱了太太,還是遞個話兒進去磕頭賠罪吧?!?
周娘子厲聲尖叫:“怎么得罪她了?怎么得罪她了?每年上千的銀子抬進去,翻臉就不認人了!”
那街坊好心勸人反被搶白,惱道:“你就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有本事沖我發火,有本事找你們太太去啊。千把兩銀子算個屁,誰家沒閨女?葉家老爺要納了我家閨女去,我每年兩千兩都不帶眨眼的!說的好像你家的錢多值錢。呸!”說完抬腳走開不算,還大聲對街坊們道,“你們瞧瞧,張狂的都不知道自己的斤兩了,還跟太太說錢。怪道叫太太使人砸了!活該!”
周遭看熱鬧的,有跟周家關系好的,皆不說話。不明底細不敢隨意安慰,卻也不落進下石。有那關系差的,就跟著才罵人的街坊起哄,把周家說的十分不堪。周姥姥叉腰大罵,到底敵不過人多嘴雜,敗下陣來,坐在廢墟堆上拍腿大哭。
直到天黑,信才報到大老爺跟前。報了信又有何用?外頭已宵禁,他還能為了山寨小舅子去打批條?何況打了也沒用,既是陳家要出氣,不讓他們發作出來,只怕炮孔就對準自己了。正如街坊所說,葉家來錢快,每年千把銀子就沒放在眼里。不提三老爺,大老爺二老爺哪個一季的冰敬沒有千把兩。抬舉周家才肯收,不然那錢且進不了葉家的大門呢。每年千把兩保的周家富貴平安,真是良心價。不是看在庭樹的份上再沒有這等好事。
大老爺得了信兒的同時,楊安琴也得了消息。點好了銀子,對陪房張媽媽道:“明日稱給他們,再給他們幾吊錢吃酒。無需瞞人,有人問起,你便推到我頭上。我看葉俊文敢不敢來我跟前說話!”楊安琴做事自有分寸,只砸鋪子不打人,便是妹夫有氣也沒處發。她其實不想殺雞儆猴,她就想直接照慫妹夫的臉抽!可想著小姑子還要在葉家混,硬忍了。到底心下不爽,腹中把妹夫罵了個死。
張媽媽冷笑道:“借他個膽兒也不敢,書里信里叫的親甜,轉背就欺負咱們姑娘。兩面三刀的人最沒種,保管他能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丫頭采云道:“要不要告訴姑太太?”
“當然告訴!”楊安琴道,“為什么不告訴?她是個菩薩,再跟她說道理都不中用。我明明白白的做了,看她男人敢不敢說話。若葉俊文沖著她犯渾,我連他帶那群雜種打個稀巴爛!他才知道姑奶奶我的厲害!”
話未落音,只聽隔壁院里哐當一聲。丫頭采秋忙忙進來報:“太太!姑老爺和姑太太吵起來了!”
楊安琴騰的站起,急步往陳氏屋里走去。隔著門簾,里頭已傳出陳氏的哭聲:“我就是那見不得人的惡婦,你小老婆受了委屈來尋我,你小老婆生的心尖兒受了委屈也來尋我,如今她娘家被人砸了還來尋我!你又知是我家砸的了?你怎不說她家得罪了人呢?一件一件兒的都是我的不是,升官發財死老婆,你盼著我早死了好把你的心肝扶正呢!”
大老爺忙道:“我不過問問,你就惱了,何曾怪過你來?”
陳氏冷笑:“問問,現在問了,下一步老爺就該開堂問審了。”
大老爺不知陳氏生了孩子后怎底再無往日通情達理,全不聽人解釋。偏那潑辣貨還住隔壁,真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周姨娘在他面前極恭順,后來鬧出許多事,知道她不過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只不知道她囂張到什么程度,誰料陳氏半點聽不得問,正經還未出口,她已是鬧上了。想著懸在隔壁的狼牙棒,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道:“真個就白問問,我原是想問周姨娘是不是真不敬你。你看你都不聽我說完。若是誤會便丟開手,若是她不敬你,我自去罰她。再有,老太太說她們把好好的孩子都挑唆壞了,我平日里忙的很,竟不知家里的事,故才來問問你?!闭f著哄道,“快別哭了,才出月子哩,看把眼睛哭壞了。多好看的眼睛啊,哭腫了就可惜了?!币幻孑p拍著陳氏的后背,一面掏出帕子替她擦眼淚。溫言軟語不停歇,漸漸的聲音都小了。
楊安琴勾起一抹冷笑,確實是沒卵子的孬種。既然混賬妹夫不是去找事的,她便犯不著沖進去了,只是那貨慣會甜言蜜語,想是十幾年都是這么哄的人,還得提點小姑子幾句才行。轉過身,大房的孩子站了滿院子。因楊安琴太厲害,除了庭瑤,其余的竟都本能的僵直了后背——舅母很不好對付??!
父母吵架的事被親戚撞見,庭瑤有些尷尬,對楊安琴笑道:“舅母見笑了?!?
楊安琴道:“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你們很不用掛心。天晚了,咱們都回去休息吧。”
庭瑤道:“我送舅母回去?!?
楊安琴想了想:“你若得閑,陪我說說話兒?!闭f畢看都不看那窩庶出的,只管拉了庭瑤的手往院里走。
庭瑤扭頭對弟妹們說:“你們都回去吧,叫媽媽們打發你們早點睡,明日還上學呢?!?
庶出黨都應了,還得恭送舅母。舅母可以無視他們,但他們不能無視舅母。雖說庶出不比嫡出高貴,然哪個都是主子,都是金尊玉貴長大的,被人無視的這么徹底,心里多少有些憋屈。庭蕪見狀反而有些幸災樂禍,雖然自己沒占到便宜,但能看到庭芳吃癟還是不錯的,心情竟漸漸好轉了。
庭樹卻沒庭蕪那么幼稚,周掌柜被砸之事如光速一般傳播,他們吃了酒回來都知道了。此刻又聽到大老爺硬拐彎的話頭,心里拔涼拔涼的。周姨娘縱有千般不對,如今打也打了罰也罰了,還要拿著她做哄太太的由頭,實在太過了些。緊了緊拳頭,沒辦法去質問親爹,只得牽著庭蕪的手往回走。路過周姨娘的屋子,隔著窗戶輕輕問聲好。得到有氣無力的答復,眼淚都差點落下。如今他連丫頭都是新得的,想悄悄送些東西與親娘都不能,怎么就落到這個地步了呢?
庭芳見眾人都散了,也晃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在炕上,萬分懷念手機。真想跟庭珊煲個電話粥,吐吐槽都好。不對,跟手機沒關系,萬惡的規矩!她跟庭珊就住同一個單元,擱現代早去竄門了。好吧,擱現代她更不用竄門,登企鵝吐槽更帶感。又怨念的看著對面的屋子,二姐姐您老要省事點,咱倆今晚就可以抵足而眠開臥談會了。舅母比想象中的還兇殘,居然對周家實行暴力碾壓,她都想放棄該鐵板了有木有!
其實庭蘭也很想跟庭芳說說話,她被新鮮出爐的八卦嚇著了。從來知道家里妻妾斗法不停不歇,可斗歸斗,大家都是文斗啊!大舅母倒好,直接換成武斗。深閨小姐表示適應不良。孫姨娘在邊上捶胸跺足:“太太是那樣的人,她嫂子怎么又是另一番模樣呢?你要是嫁過去,如何招架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