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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今天是"塑膠眼淚"舉行演唱會的日子，狂熱已經(jīng)達到了高潮，會場里熱鬧滾滾。成千的女孩們興奮地叫著他們?nèi)齻€的名字，陶醉在自己的白馬王子的一顰一笑中。

在一片喧鬧里，羽多野輕輕地推開門，像隻貓靜悄悄地在觀眾席四周游走。這是他的老習慣，為了了解音響效果與歌迷的反應，順便以觀眾的角度來審視臺上的表演。他換了一個方向，走近點，看著舞臺。白石不是很專心,心不在焉。

每一個舞蹈動作出力都很猛，幾乎是可以形容成他咬牙切齒地在跳著舞。表情也很僵硬，時時又流露出慘然的感覺。看來是把全副心神都用在表演上，藉此來逃避些什么，八成是他心中的思想念頭。

在一首曲子結(jié)束時最后刻意擺出的pose中，有股黯然神傷的殺氣，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當然，羽多野也這樣想。

不過身在單戀中的女孩們是只要能看到他的人便很高興了,照樣竭力地喊叫著，所謂偶像，其實也很可憐，所得到的關(guān)心常常是無關(guān)其事還是假的。

羽多野轉(zhuǎn)身回后臺，渡邊迎了上來。

「敏今天是怎么了?」羽多野劈頭就問，明知故問。

渡邊也明白，雖然有點慌，但也只能苦笑，裝傻。「大概是太累了吧?」

「那不是累!」羽多野把聲音提高了。

渡邊這下不敢再開口了，四周忙著的工作人員聽見，都低下了頭。

羽多野冷冷地說:「他最近幾天都是這樣。」

離那教人左右為難的晚上已經(jīng)有五天了。那晚以后，白石更加心神不定陷入了低潮;平野則乾脆地拒絕了渡邊，說他畢業(yè)后不想進入這一行，而且目前也想專心于學業(yè)與謀職上，不想再打工了。情勢迅速地掉進深淵中。

是的，情勢加快速度墜進了深淵黑洞中，那里一片迷濛。他倆無所適從的愛意掉不到同一個落點上，各有各自要考慮的事。一個想給又不敢給，一個想接受又不情愿接受。

于是所有的一切都被攪得一塌糊涂，塵埃沒法落定，只好無奈地在空中飛，飛，飛。

羽多野終于發(fā)怒了，他要把這混亂做個了結(jié)。他再也無法忍受白石的心不在焉，嫉妒使他快要瘋狂，自尊心與權(quán)力慾早已受了重傷。他要把主控權(quán)再握在手中，從來沒敗得這么慘過的!主宰情勢的決定要由自己來選擇，動作由剛說出的那句話來啟動!

關(guān)于那張該死的海報，他仔細地想過。所得到的唯一結(jié)論是:引發(fā)白石流露出那表情的人當時一定在現(xiàn)場，要不然他看向的是誰?!

羽多野已經(jīng)查清楚了，拍攝海報的那一天白石的經(jīng)紀人成田有急事請假，渡邊臨時調(diào)派過去的是那個已經(jīng)拒絕了今后的工作的工讀生平野明宏。

就是他了，最可能的就是他。

眼看著這段組曲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他們?nèi)齻€衝回后臺換衣服。

羽多野拉回視線與思緒，看向渡邊。[叫他等下來南青山見我，知道了沒有?]

24

演唱會結(jié)束后，渡邊親自開車送白石去南青山，羽多野在那兒有一棟大樓。車開出地下停車場時，他們聽見一陣陌生的尖叫聲，用的不是日文。

守在停車場出口外的歌迷們看見車開出來了，全都蜂擁而上堵住了去路。警衛(wèi)們忙著趕人，車子停頓了一會兒。

白石望出車窗外，人行道上有三個女孩正大聲吱吱喳喳地交談著，用的仍然不是日文。

「這就是那群從臺灣來的歌迷?」他問。

「嗯。」渡邊掃了一眼,隨口應著。

"塑膠眼淚"在東南亞也頗有名氣，以前就有些歌迷稀稀疏疏地來日本看演唱會什么的。但這群從臺灣來的歌迷比較不同，來的很勤，只要有大活動都看得到她們，盯的死緊，在歌迷群中頗有名氣，也很顯眼。

警衛(wèi)死拖活趕地把歌迷趕開了，渡邊踩下油門。白石轉(zhuǎn)回頭，看著他。

「社長生氣了，你最近是怎么了?這么不專心。」渡邊也在明知故問。

「他...拒絕了吧?」白石索性挑明了來說，他知道渡邊一定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他拒絕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聽他這么說，渡邊也就不對明人說暗話。口氣有幾分怒意，白石是應該了解自己的處境的!既然如此，就要懂得控制自己!別把自己喜歡的人也給毀了!羽多野要是真的火了.....。

他比較向著平野，雖然他也擔心白石,但是...,平野是被引誘的。光看白石那次發(fā)燒時就知道，他原本并不屬于這陰險的世界，他只是路過而已。白石想把他拉進自己的懷里,但這樣既對那所謂的愛情無利,又會使兩方都受傷,有什么好處?平野是無罪的!

引誘別人犯罪的白石點上了菸吐出一大口，不作聲。

老實說，他有些自卑。自己不是個乾凈的人了，從小就不是，從出生就不是。是個私生子，被父親拋棄，死也不肯認他，母親與養(yǎng)父忙于工作，他自小就孤獨。偏又生成如此，還不解事時便已被人垂涎，來不及等到長大能夠自主就落入了羽多野手中，被鎖進這再也復雜不過的世界。他已習慣在貪婪的眼光中流浪，放縱自己，以物換物。他什么也沒有，只有自己，為了欲望，他已習慣利用自己來爬上高峰，利用別人的感情來裝飾自己。他不認為這些手段有什么不對，反正從

沒人不要他，從沒有說愛他的人不要他，就算是柳生也是一樣.....。他也知道

自己得天獨厚的條件，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利用吧!盡情地游戲人間，沒有人教過他如何好好地去愛一個人，不要把愛情當做工具.....。

直到平野闖進他的世界，他的剋星終于出現(xiàn)了。

平野是個和他完全不同的存在，有他所沒有的，出生在溫暖的家庭里，一帆風順地成長。白石太想得到他了，彷彿只要如此自己就能甩掉那些不愉快的回憶，彷彿只要平野開口說愛他，像中古時代的武士般地承認他是屬于自己的，他心里的舊傷就能痊癒。

「你打算怎么辦?」渡邊打破了他的沉默，已快到了。

白石捻熄菸，沒有心情回答，又點上了一根，望著菸頭發(fā)呆。羽多野在等著他。

25

昨晚才去參加了表哥的婚禮，平野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房內(nèi)空氣污濁，這個晚上他已經(jīng)抽掉了一包煙了，輕音樂潺潺地流著，表面上一切如常。

現(xiàn)在他睡著了，均勻地呼吸。

昨晚的婚禮對他來說是場磨難，住在大阪的父母為了表哥要結(jié)婚而來到東京，親戚們也全都到齊了，寒喧著各人的近況。他升上四年級了，眼看著學業(yè)就要結(jié)束，這自然成了個話題。

「找個好工作努力做，然后就該開始考慮結(jié)婚的事了。你媽就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不要讓她等太久。」他姨媽笑著對他說,馬上有一大堆女人應聲附和。

「對啊，有女朋友了嗎?」

「要不要我們給你介紹?」

「唉，你多事。明宏這么挺拔，哪怕找不到女朋友?」

「啊，對對對，哈哈哈哈哈---。」

他聽著這些話，如坐針氈。尤其是受不了自己母親那一種嘴里說著:「唉呀!他還不急!」事實上卻眉開眼笑地望著他的眼神。

在一片喜氣中，他的心依舊黯淡，自從狠下心拒絕了渡邊以后，他的胸口就好似被掏空了。他知道不應該如此感覺，尤其是看著母親正那么高興地和親戚們聊天的臉。可是太遲了，白石那雙在向他求救的混亂的眼睛已經(jīng)深深坎進他心中，揮也揮不去,忘也忘不掉。

太遲了，無法挽救了，真的。

這幾天他反而開始聽起了"塑膠眼淚"的專輯，有些自虐地。低頭聽著那軟軟的嗓音，數(shù)著那聲音上挑逗著人的細微情緒,白石唱歌時帶著鼻音，挺撒嬌的，也挺教人心里癢癢的。明知不可以，卻不自覺地想著白石，想著他，其實是想伸出手去抹去他的淚珠....。在夢里，兩人依然是遙遙相望，他看見自己對白石張開了雙臂!

他用力睜開眼睛，醒了。

錄音帶換了b面，鬱鬱的打擊樂器毫不留情地敲打著他的心。

26

啤酒罐銳利的開口劃破了白石的唇，他用手指摸摸，一小滴血散開來。燈光昏暗的屋內(nèi)，歌劇高亢的旋律灑滿了一室。序曲好不容易算是告一段落，劇情浮現(xiàn)，一切都才開始。

羽多野講完電話走了回來，在沙發(fā)上坐下，白石背抵著沙發(fā)坐在長毛地毯上，

握著那罐啤酒。

一陣短暫的寂靜，只有歌劇聲作為背景音樂。羽多野的手撫上了白石的額頭，往后滑,手指插進他的發(fā)間。

「要問我什么?」白石輕輕地說。

羽多野沉著聲音。「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氣氛詭異了起來。

「這樣嗎?」白石不動聲色，望著茶幾上攤著的那張香水海報，望著自己。有時，他真恨這張臉，恨這副在人眼里完美無瑕的皮相。太精細了并不是件好事，太精細了會勾起人們的貪慾。

只有平野不一樣，根本不想碰他，一點兒都不想。

面對他的無言，羽多野壓抑住堵在喉中的不快。「是他吧?平野明宏。」

白石倒抽一口冷氣，感到心中淡淡地寒意揚起。他沒想到羽多野竟然...，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