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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鈿徒勞地伸著手,跟在后面跑了兩步,卻又如何攆得上駿馬的速度,很快曹五就跑了個無影無蹤。
她苦心算計了半天,結果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他已經躲遠了——!
她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就算想好了又能說給誰聽?他根本嚇得見都不要見她了。
孟鈿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腳下不辨方向,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直到與一個人忽地撞到了一起。
“哎呦——姑娘,你沒事吧?”
與她相撞的是個身著華服的公子,叫了一聲后穩住了腳步,彬彬有禮地向她問詢。
孟鈿失神太過,分不清是誰撞了誰,見到對方很有禮貌,也無心追究了,道:“沒事。”
她退后一步就要走開,華服公子伸手攔住了她:“姑娘,我覺得你似乎有些疲累,你家在何處,不如我送你一程?”
孟鈿冷淡道:“不用了。”
她這會兒的心情實在極差,完全沒心思應付什么。
華服公子卻不肯放棄,跟在她旁邊笑道:“姑娘,你可是有什么為難之事,不妨說與我,說不定我可以為你解憂呢?”
孟鈿覺得他口氣有些輕浮,心中不喜,她對曹五那般乃是因雙方曾有婚姻之約,并不代表她是個隨便可以跟路上男子搭訕的人。就嗆道:“我缺錢,你有么?”
華服公子刷地一下,抖開描金折扇,笑了起來:“我以為讓姑娘愁眉深鎖的是什么天大難事,原來不過是些許銀錢,姑娘若是急需,現在就可隨我回家去取。”
這叫什么話!
孟鈿羞怒起來,華服公子似乎早料到她這個反應,不等她發作,就緊跟著道:“好教姑娘得知,我絕非什么騙子惡人,在下姓萬,家父現居禮部尚書、內閣大學士之職。”
萬、內閣——
孟鈿愕然地睜大了眼。
**
萬閣老這陣子一直很忙。
他要揣摩新皇的所好,要維續日漸分離崩析的小團體,要保住自己內閣首輔的地位——至少三五年內仍舊占住這個窩。
萬閣老不是看不出新皇的冷淡,作為以投機圣意起家的人,幾回交鋒后,他再鮮明不過地感受到了新皇希望他告老讓位的心意。
萬閣老其實有點心灰了。
新君才將不惑,正是年富力強,他卻已過耳順了,再是和新君爭權,戀棧不去,他又不能謀朝纂位,沒有再上升的空間,最終又能爭出個什么了局來?
位極人臣這些年,該撈的他早都撈得飽飽的了,乘著皇帝耐心尚未耗盡,識相讓賢,應當還能得個太師或者太保的加銜,屆時榮歸故里,于他來說,也算是一個體面的退場方式了。
萬閣老深夜冥想,有時也覺得就這樣算了罷,人活到他這個位份上,無論如何不能算吃虧了,侍奉兩代帝王,到老終還,有什么不好呢——
但等到天亮,萬閣老身為政客的那部分就完全壓過了他作為一個老人的軟弱,尤其當他看到兒子時,占窩的心就更是堅定到不可動搖。
活到這把年紀,假如說萬閣老對人生還有什么不能釋懷的遺憾的話,那一定就是他的獨子萬奉英。
——這個兒子簡直是生來討債的!
假如他還有第二個兒子,不管是嫡是庶,哪怕是個外室子,他也一定抱回家來好好栽培,然后把萬奉英踢回老家去混吃等死算了!
但可惜的是,他辛苦耕耘大半輩子,只得此一根獨苗,旁的哪怕是個丫頭片子都沒整出來。
這根獨苗之蠢之無能,萬閣老簡直是見他一回生一回氣。
給他找的差事,不管是什么樣的,忙的閑的,次次砸鍋,沒一次能給萬閣老掙個臉,那時先帝尚在,萬閣老有倚靠,給兒子收拾了幾回爛攤子,就慢慢不耐煩總壓著他上進了,想著也許是兒子年紀不大,不如等幾年,候到兒子成熟了,也許能穩重起來,就暫時撂開手隨了他去。
未料天有不測風云,萬奉英眼看著一點成熟的跡象還沒顯出來呢,先帝先蹬了腿。
萬閣老哭都沒處哭,這時想后悔自己早年對兒子的放任也晚了,只得亡羊補牢,趕著再尋差事把兒子安塞進去,加緊歷練,望他能開竅領會老父的一片苦心,早日成才。
前一陣才剛給補了個鹽課副提舉的差,這個差事既肥且閑,因這職位本身無定員,萬奉英哪怕什么事都不干也成,只要他去呆上三年,刷個資歷就行了,回來萬閣老就好把他往上提拔了。沒想到別說三年,萬奉英三個月都沒呆住,到任了不足一個月,嫌鹽場不如京城繁華有趣,竟然就悄悄溜回了京。
萬閣老在家里見到他的時候險些氣死,卻也沒有辦法,只能捏著鼻子給他補了稱病的手續,把他擅離職守的罪過抹平了。
為此事,萬閣老足有十來天沒有愿意見他,這日是氣頭終于下去了些,才終于想起召下人問了一問兒子的近況。
結果——
“爹,爹,你怎么打人哪?!”
萬奉英三十歲的人了,被父親拿根棍子在院子里攆得到處亂跳。
“你這孽子,沒女人能死嗎?!什么人你都敢往家里拉,那充軍發配的你都不放過!”
萬奉英叫著辯解:“充軍發配的是鈿兒她爹,又不是她,我也沒強迫她,你情我愿的,我還給她銀子給她娘治病了呢,多好的事啊!”
“好你娘的屁!”
萬閣老真是心力交瘁,堂堂閣老,把村話都罵出來了,打了幾下打不動,拿棍子當了拐杖,拄著直喘粗氣。
萬奉英并不怎么把父親的怒氣放在心上,嘿嘿笑道:“爹,就算我不對罷,可是人我已經收了,總不能再退回去?我可舍不得,那是正經的伯府嫡出大小姐,我還沒嘗夠滋味呢。”
萬閣老拿手指點著他,想訓什么,然而該訓的話早都訓過百八十回了,全如對牛彈琴,他再彈一遍又能彈出什么奇跡?
萬閣老心中只余一片蒼涼,疲憊地道:“……罷了,這些荒唐事我不管你,我再與你尋樁差事,往繁華錦繡地去,這回你可得安生了,我已經六十多了,還能管你幾年?你好自為之罷。”
萬奉英忙拍馬屁:“爹,你說什么呢,你是內閣首輔,天下第一官,誰不看你的眼色行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