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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推官和鐘氏一起,抱著松哥兒去正院給張老太爺和張老太太請安。
張老太爺今年已六十六歲,精力大不如前,知道了張推官從老家另行過繼子嗣的事,雖然大為驚訝,但沒多少氣力動肝火,只是有點顫巍地道:“老大,你這事辦的——怎么都不事先和我說一聲,著實是魯莽了些啊。”
張推官欠身道:“爹說的是,不過我是想著,爹年紀大了,當安享晚年才是,小輩們的事,就不勞煩爹費心了,所以我把該辦的都辦妥了,才來稟報一聲。”
張老太太坐在一旁,插了一句:“老二家知道這事沒有?”
張推官道:“還不知道,自然該先來稟報二老。”
張老太太挑著嘴角笑了笑,不著聲了——反正她沒得兒孫過繼給張推官,那張推官要過繼誰的,就和她不相干了。不過繼二房的還好呢,張興志就是捏著這一點,一個做弟弟的也如老封君一樣跟到長兄任上,多年來給她添了不少堵。現在他夢碎了,必然不肯善罷甘休,到時候這親生的兩兄弟鬧起來,才叫好看呢,她只管看戲就是。
張老太爺聽到了就說:“唉,那老二可得生惱了。老大,你真不愿過繼良勇啊?他是你嫡嫡親的侄兒,照我的意思,總比外人親些。”
張推官道:“爹,我想定了,老二只有兩個兒子,子嗣也不算多,再過繼給我,他膝下就只得一個良翰了,所以還是算了罷。松哥兒也是我們張家的血脈——松哥兒是我新起的名字,以后就這么叫了。他如今父母至親俱無,到了我這里,我和太太都一見就喜歡,大約是天定的緣法,我想著就應當順應天時,留下他來。”
張老太爺一聽,人昨日傍晚才進的門,不過一夜功夫,名字都起好了,可見張推官心意已決,他在做官的大兒子身上原沒多少掌控力,跟他也擺不出什么嚴父架勢來,勸了兩句見勸不轉,就只得罷了,嘆氣道:“唉,你這么大年紀了,拿定了的事,我也不能強你,就隨你去罷。松哥兒呢?過來我瞧瞧。”
張推官就走上前兩步,把松哥兒放下來,小心地推著松哥兒自己往前再挪兩步。
松哥兒仍舊呆愣,不過好在他不哭鬧,看著五官也端正,是個齊全孩子,這就是以后張家的長子長孫了,張老太爺還是重視的,靠在高背椅里把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就喊丫頭:“我那柜子里有個木盒里收著塊鑲玉的金鎖,你去找出來,拿給哥兒。”
旁邊有個丫頭應聲去了,張老太太坐在一邊,也在打量松哥兒——她是被那句“父母至親俱無”擊中了心事,張興文如今跟著張巧綢在平郡王府里,出息倒是盡有,可惜著了殺千刀的道,這一輩子子嗣上是不消想了,以后也只能走過繼的路,這要是能過繼個像松哥兒一樣的,打不記事時養起,倒和親生的沒甚分別。
不過張興文如今才二十出頭,這么早就打過繼的主意,人都知道他身有貴恙了,所以張老太太想一想,也就丟開了。
正各有各的心思間,二房的人也來請安了。
張家是后起之家,規矩粗疏,這請安制度執行得不那么嚴謹,幾房人時來時不來的,來也不一定來齊,二房今早就只有張興志兩口子和張良勇來了。
張興志不知末日將近,進門時正好碰見張老太爺彎下身子,把一把金燦燦的金鎖塞給松哥兒,他還有心嚷一嗓子:“爹,你夠偏心的,有這種好東西,怎么不給我們良勇,倒背著人塞給外面的小崽子。”
張老太太抬了眼,嘲諷地哼笑一聲:“什么外頭的小崽子,老二,你往后說話可得仔細些,這是你大哥的嗣子,往后,是要傳承張家家業的。”
馬氏慢兩步走在后面,聞言差點絆倒在門檻上,“哎呦”一聲忙扶住了門框,顧不得踢疼了的腳尖,忙道:“老太太,你說什么?!”
張老太太兩眼望天:“你聽見什么,就是什么了。”
張興志一肚皮算計一句沒來得及倒出來,先當頭挨了一悶棍,如同釜底被抽了薪,目光在張推官和松哥兒間來回亂轉,腦子都停擺了:“大、大哥?!”
張推官并不怕他,但恐他亂嚷亂叫,嚇著孩子,便沖鐘氏道:“老太爺這里拜見過了,你先帶孩子回去罷。”
鐘氏心里有數,應一聲,上前抱起松哥兒要往外走,馬氏站在門邊下意識要攔,鐘氏沉下臉來:“二弟妹,你做什么?”
她溫柔慣了的人,忽然變臉還是能讓人吃一嚇的,馬氏就愣住了,鐘氏不和她啰嗦,乘勢繞過她就出了門,匆匆走了。
屋里張興志這才回了神,大急,先指著張推官:“大哥,你這是什么意思——”話到一半想起來,一把把張良勇扯過來,帶了他來原是想敲定過繼事宜的,萬沒想到排位排了多年,居然先讓別人把窩占了,張興志又急又怒,“你干出這樣事,讓我們良勇怎么辦!”
張推官穩穩地直視著他:“過去怎么辦,以后還怎么辦罷,良勇有爹有娘,缺了什么不成?”
馬氏也急了,顧不得害怕張推官,搶話道:“都這么多年了,早都說好了的,大伯做官的人,怎么能言而無信!”
張推官掃她一眼:“幾時說好了的事,我怎么不曉得?二弟提過幾回,我都沒答應罷。”
馬氏待要辯解,往回一細想,啞了:在過繼一事上,張推官確不曾明確吐過口,他所做過最大的表態,也不過是在當年二房要舉家來金陵時不曾反對而已,其后說起過繼,很長一段時間內,二房自己內部都沒達成統一意見,別說去和張推官說了。
再后來,張興志等不下去,倒是找著張推官說過,但當時張推官認清二房人品,對此事已經十分猶豫,就不肯痛快應了,事情再度拖拉下來,直到如今,讓個不知哪來的小崽子撿了便宜。
馬氏想一想,心都痛得往下滴血了,她固然不愿意把張良勇過繼出去,讓他得這個便宜,可如今大房另擇了人選,那一大筆家業叫別人占去,從此和二房一點關系也沒有了,她更是不能忍受啊!
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不在家里內訌,同意把張良勇過繼出去,說不定事早就成了!
☆、第125章
話說到這個地步,馬氏不能再出頭了,她不過是弟媳婦,些許小事還能玩一玩賴,張推官不好跟她女流之輩計較,但碰上真章就沒多少她的話語權了,她執意要鬧,張推官能直接使人拖她出去。
所以她就只能奔著張興志使勁:“老爺,你倒是說句話啊,就讓人這么拿你不當數?!”
不用她慫恿,張興志也不能就這么算了,瞪著張推官道:“大哥,這不成,你白哄了我這么多年,難道就想打個馬虎眼過去完了?你怎么也得給我個交待才行!”
張推官見他這副死纏爛打的樣子,失望已極,微微冷笑道:“我何曾哄過你?我供你一家在金陵吃喝至今,良翰良勇的讀書進學皆是我在操持,難道我還供出錯了不成,要我給你什么交待!”
張興志窒了一下——萬事繞不過一個理字,饒是他再不要臉,過不惑的人了,有手有腳的,硬挺著脖子說張推官就該養著他一房人,這個話他也說不出來。
他聲氣就不得不軟了一點下來:“大哥,是我說的太急了。不過良勇的事,我們先前便沒說定十分準,也有七八分了,你現在放著親侄兒不要,卻去過繼那外四路的小崽子,為的哪般?良勇打小在你眼跟前長起來,什么秉性脾氣,你最清楚不過,便有什么不得你意的,他年紀也不大,過繼到你膝下,你再好生教養他就是了,日后自然孝敬你,替你扛幡摔盆,傳你的香火。大哥,你往常不也說,你待兩個侄兒就和親兒子差不多?”
他要提別的還好,偏提張良勇的秉性,張良勇現就站在一旁,他離了魏媽媽后,沒人再拉偏架護短,他那種蠻橫的脾氣倒自己扳回來了點;但他同時缺了親近人教導管束,也沒人替他收拾,年紀說不大,其實也不很小了,比葉明光還大一歲,今年已經十二了,連個衣裳都穿不齊整,還吸著鼻涕,吸了好幾下不曉得去擤掉,站也不好生站,塌著個肩膀,這副邋遢松散的樣子,如何能入得了張推官的眼?
張推官看過他后,只有更絕了過繼他的心思,道:“我以后也一樣待良翰良勇如同我的親子,他們要是舉業上有出息,該有的花費我全包了,不消你耗費一分一毫。”
這個“如同”怎么比得上“就是”?張興志在這點上可不糊涂,忙道:“既然這樣,何不就過繼了良勇去,你我兄弟,還分多少彼此。”
他說著看一眼張良勇,他自己如爛泥般,看兒子也看不出不對來,還覺得他怪壯實的,笑著接道,“大哥,你看你二侄子這身板,比葉家那小子可不強多了,以后包管給你生出一串大孫子來。”
“……”張推官只覺得跟他無話可說,他跟這個兄弟久已不在一個層次上了,繃著臉道,“不必歪纏了,我心意已定,就過繼松哥兒。”
馬氏急了,忍不住又搶著插話:“那不成——”
“還有,”張推官目光凌厲地掃了她一眼,把她掃得卡頓了一下,接著道,“眼看著我這一任就將滿了,下一任不知去向何方,總之是不在金陵了,到時候,總不成你們再跟著我天南海北地跑。老二,你這把年紀,便不為自己想,也當為下一輩考慮,該回鄉去操持一番自己的家業了。”
張興志這一下的怔愣毫不遜于先前聽到張推官要另行過繼嗣子,傻道:“大哥,你、你這又是什么意思?!”
張老太太極是幸災樂禍,她占著繼母的名分,張推官橫豎攆不得她,既有底氣,便氣定神閑地看笑話,撇著嘴笑道:“老二,你大哥說的也是,你有個好哥哥,養了你大半輩子,你剩的半輩子還要賴著他,他不能看著你餓死,只好依舊分你一碗飯吃。可你這幾個兒女不能還這么著罷?你房頭里沒有一點生息,等我們這些上輩的人去了,難道讓良翰良勇兩個再賴著松哥兒?”
馬氏急眼道:“老太太,你說什么呢!誰說我良翰就沒出息,定要靠著那個現在話都說不齊整的小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