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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姨娘滿面是笑:“是??!這朱二爺可和他那個小氣鬼哥哥不一樣,人家出手就是兩成干股,看著大爺年輕,前程不可限量,有意結個長久的緣分。據那妾說,這兩成干股一年少說也有這個數——”
她眼神閃亮地伸出一根手指來。
“一千?”
孫姨娘連連點頭:“大奶奶一猜就是!”
珠華擺擺手:“不成,回了吧?!?
“有了這筆錢——”孫姨娘暢想了半句才反應過來,臉僵了,“什么?”
“我說,回掉她,不能答應。”
怕孫姨娘不服,回頭自己在暗地里攪合什么,珠華平心靜氣,細致和她說道:“姨娘,我問你,假使大爺現在收下這一筆錢,到了京里有權貴尋朱二爺的買賣麻煩,他來找大爺出頭,大爺能出得了這個頭嗎?”
“怎么不——”孫姨娘的聲音低下去了,她畢竟曾為官員妾,見識再少,也有那么點見識。
“大爺在翰林院就要呆三年,三年后,順利的話可以留京,也不過從六七品開始做起,起碼五六年內,對朱二爺能提供的幫助都是寥寥之極,也就是說,這期間的五六千兩銀子都相當于是白送給大爺。姨娘,朱家這是做生意,還是做慈善哪?每年拿出五分之一的凈利結緣分,這緣分,得鑲上一層金邊了吧?”
孫姨娘嘴角一抽想笑:“可不是——”馬上又笑不出來,“那,那是他家愛白送,又不是我們問他要的,這到嘴邊的肉了,還硬推開挨餓不成?!?
“姨娘,有句俗話你一定聽過,叫做無奸不商?!敝槿A從容向她道,“你若真以為人家是白送,那就大錯特錯了?!?
她沒有做過生意,可她前世那個爸是白手起家的,商人本色她最清楚不過,殺了頭也不會干賠本買賣,送出去一個子,撈回來三個都算是虧的。
孫姨娘賭氣道:“一會白送,一會不白送,什么話都是大奶奶在說。”
珠華坦然道:“我說的有理?!?
登時把孫姨娘氣得瞪眼——這也太不謙虛了吧!
珠華笑道:“姨娘別著急,聽我說。我還有一句俗語,姨娘一定也聽過,叫做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大爺若和他是平等交易也罷了,庇護他一二,換他一點報酬,如此交易處處皆有,毫不稀奇。”
嗯,這一點她是從張推官那里了解來的,沈少夫人也給她科普過一點,總之,官本位的社會文化里,想不依靠任何官員獨立把生意做大的商人不是幾乎,是完全不存在——生意做到一定程度,開始往上碰觸到某個頂板時,必須尋求靠山合作,否則難有寸進還是小事,更有可能直接被有靠山的上層同行吞并。
朱二爺現在面臨的,應該差不多就是這個境況了。
孫姨娘想反駁什么,卻又說不出來——蘇長越現在能收錢,卻不能消災,他就是官身,這交易也平等不了。
“看來姨娘想通了,”珠華點點頭,“朱二爺算個了不起的人物,一年肯拿兩成利當餌,只是大爺卻不能就此吞下,否則天長日久,是朱二爺依附我們呢,還是我們去依附他?賓主一旦倒置,就成了笑話了?!?
其實珠華心里想的要直接多了:朱二爺這就是想玩養成啊,找個潛力股,從最起初開始捧,幾年銀子干砸下去,交情也砸出來了,把柄也砸出來了,往后一起發財,共同進步,你也我也好——這是站在朱二爺的角度上,在蘇長越的角度上來說,他憑什么哪?傳臚三年才一個,朱二爺這樣的商人多如牛毛一般,真跟他捆一起,蘇長越這虧吃得簡直要沒法說了。
話點到這個份上,孫姨娘道理還是懂的,她只是心痛:“一千兩哪,哪怕只拿兩年,兩個姑娘的嫁妝就出來了——”
說著一直瞄珠華。
“大妹妹二妹妹的嫁妝自有大爺做主,我這個做嫂子的,到時候自然也要添妝補貼,這上面一點兒也不用姨娘操心,姨娘只管安享度日就是了?!?
孫姨娘還是瞄她:“這可是大奶奶說的——”
珠華爽快道:“我說的,等兩個妹妹出嫁時,別的和她們差不多的姑娘們有什么,她們就有什么,不會缺一樣。姨娘不信我,也該信大爺,他是會虧待親妹子的人嗎?”
“不是,不是,”孫姨娘說著,想起來找補,“我也沒有不信大奶奶。”
“那就勞煩姨娘回去,等朱二爺的妾室再來說這話時,直接回了她,莫把大爺坑進去?!?
“……唉,好罷。”孫姨娘怏怏地嘆氣,站起身來。
她這趟不算白來,蘇娟的嫁妝得句準話了,這大奶奶別的不說,銀錢上面是真不小氣,可——唉,就是也太大方了,根本不拿錢當錢,一千兩哪,她都不多想兩下就給拒之門外了!
孫姨娘連連唉聲嘆氣地往外走,過了屏風,一開艙門,她愣了一下:“……大爺?”
蘇長越向她點了下頭:“姨娘,朱二爺那妾室你打發了罷,別叫她見大奶奶了?!?
連見都不許見——孫姨娘心里剛冒出的一點希望立刻滅得影子都看不見了,“哎”了一聲,蔫頭耷腦地去了。
☆、第120章
蘇長越能跟孫姨娘那么說,顯然之前的對話他是聽見了,并且在此事上的處理意見跟珠華一致,所以不消多言,珠華只是候他進來,好奇問他:“那個朱二爺請你去下棋,提沒提這個意思?”
蘇長越到她對面坐下:“沒有,大約是怕說了我若不應,就沒有轉圜余地了罷?!?
這說的也是,先遣女眷出頭,若有意,朱二爺再親自來談細則不遲;若無意,這事就只當沒有發生過,他不直接往蘇長越面前碰釘子,留這一線,日后好相見。
珠華趴到桌上,拿手托著下巴道:“這個人挺機靈的,很能抓時機,怪不得能自己掙下一份家業,就是想得太美了——我聽姨娘傳的話,他一年大約盈利五千兩,這應該不是實話,多少有隱瞞,不過就再給他翻一倍,一年也不過一萬兩,就敢妄想養一個傳臚,真能做夢啊?!?
她這個姿勢,臉頰上那一點殘留的嬰兒肥叫擠得明顯了,看上去臉圓圓白白的,蘇長越看她怎樣都有趣,有意逗道:“一千兩其實也不算少了,我打聽過,庶吉士沒有品級,俸祿只按七品算,一月七石,一年折銀不過百兩,他一出手就是十倍了?!?
“十倍也不過一千兩。”
珠華做了個撇嘴的不屑表情,她才不信這點錢就能打動蘇長越了,別的她不知道,但蘇長越在錢財上的稟性她是絕對有信心的——不但蘇長越,蘇父蘇母在世時的品行也很靠得住,她的五萬兩在蘇家存了幾年,分毫未動,才有便宜錦衣衛之事;后來被刑部發還回來,蘇長越也是第一時間還給她了,未有絲毫留難。
艙外江水徐緩起伏,輪槳破水聲規律地一圈圈響著,很容易讓人覺得浮生悠閑,珠華想起一事,帶點懶洋洋地問他:“蘇哥哥,姨娘是不是不知道我還有五萬兩的事?”
幾天處下來,她對孫姨娘算是有個簡單的了解了,人不是個壞人,就是小心思太多。不過珠華不很討厭她,因為她心思雖多,但藏不住,最多是個半遮半掩,不是那種陰險到會冷不防背后戳人一刀的。
孫姨娘身上有個鮮明的性格特征,就是對錢財很看重,從買首飾那一趟顯露無疑,既然如此,珠華覺得她要知道自己的實際嫁妝的話,怎么也該對她更客氣些才是。
不敬她,也該敬她的錢袋子嘛。
蘇長越提起桌子正中的白瓷細頸壺,壺口向茶盅傾出澄澈的茶水來:“姨娘知道家里當年提前收了你的嫁妝,但不知道數目,偶爾提及此事,我聽她聲氣,應該是以為沒有多少。”
當初去交接時,涉及如此巨款,與聞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而其后孫姨娘不過一個妾室,家中嫡長子的婚事與她是沒有關系的,未來長媳的嫁妝自然更不與她相干了,別說蘇母,連蘇父都不會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