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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側妃院里。
“她已經落了胎?”
老嬤嬤痛快地點頭:“是的,娘娘!”
衛側妃在枕上微微支起身來,目光里都是驚訝:“怎么會這么快。”
老嬤嬤道:“是有些快了,王妃現在那里坐鎮,更詳細的消息送不出來,暫時不知內里詳情。”
衛側妃沉思片刻:“這么突然,這件事一定是要細審的。”
老嬤嬤道:“不錯,那小賤人要是真動了胎氣還好,要是裝的,這回一定要嚷出來了,不過——”她蒼老的面龐如菊紋一般綻開,每個紋瓣里都是陰惡,“娘娘聰慧,為了應付這種突發狀況,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那小賤人聰明點就該咽下這口氣,她要是不肯咽,硬要拉扯我們和沈大夫,那,管保她連著她和她那個上躥下跳的哥哥一起,摔進更深的坑里,跌殘了她!”
沈側妃躺回枕上,卻苦笑了:“我哪里聰慧,我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不然,怎么會為了和一個提不起來的小夫人計較,害死了我的孩子。”
她閉上眼,腦中控制不住地再度回想著先前設計的一幕幕:她查出有孕后,王爺非常高興,天天都過來看她,雖然不能過夜,但每天總要坐上一兩個時辰,她已有幾年沒有過這般光景,心下暗暗歡喜,連院中服侍的下人們都是喜笑顏開。
然而這好景那么短暫,不過三天,張巧綢那邊也傳出了喜訊,她那么年輕鮮嫩,一下子把王爺的心勾了一大半過去。那以后,王爺雖然還是常常過來,可是能呆上一盞茶的功夫就不錯了。
她比張巧綢長了十歲有余,其實已經不余多少爭寵之心,年輕的各色美人那么多,王爺只要想要,源源不斷地會抬進來,她想爭也爭不過來。可她可以接受恩愛衰弛的現狀,她的孩子不能。
她和張巧綢幾乎同時有孕,生產的日期也不會差到多少,屆時王府里一下多了兩個新生兒,張巧綢若仗著自己受寵,還是一直勾著王爺,那她的孩子也要承受和她一樣的冷落嗎?
——憑良心講,用“冷落”這個詞有點嚴重了,王爺對她還是看重的,對她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會差,可原來她的孩子可以獨得王爺的全部關注,現在卻要分出去一半,她如何甘心?
為著這點揮之不去的不甘心,她想來想去,設下了個局。
張巧綢的性子最好捉摸了,愛出頭,喜爭風,沒怎么費勁,她就讓人挑撥得張巧綢去清場包圓了金玉樓的首飾回來,然后為顯恩寵,把這些首飾送來讓她先挑,她淡然地就挑了一雙白玉鐲——沒錯,白玉鐲的手腳是她做的,到此一切的局面,都仍在她掌控之中。
之后,她就可以裝出受了張巧綢的算計、動了胎氣的模樣,扣張巧綢一盆污水,讓她背上謀害側妃子嗣的嫌疑。
當然,只是嫌疑,她沒打算真的坐實這件事,她前期動的手腳已經不少了,不能把事做得太板上釘釘了,好像要什么有什么,那過猶不及,反而不美。
她此時也沒想過要害張巧綢流產,真弄沒了王爺的子嗣,那查探起來的力度是不一樣的,她懷著身孕,不敢冒這個可能暴露的風險。
所以,她的目的只是要把這個嫌疑扣給張巧綢,讓張巧綢的孩子受了母親連累,生出來就要矮一頭,在王爺那里大大減分就夠了。
多恰到好處的算計呵。
她苦思冥想過,連萬一失敗的可能都想過了,那她也損失不著什么,以張巧綢的智力人力,根本無法反擊。
她唯一沒有想到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她弄假成真了。
有人插入了她的算計里,渾水摸魚,只輕輕一動,她的孩子真的沒了。
衛側妃想到這里,心里刀割一樣的痛——事發的當時,她就知道是誰了,王府里有這個勢力的人少之又少,她立刻就明白自己中了誰的招。
但她不能查,也不能報復,因為這是她自己整出來的局,那人不過手指一拈,動了她的一個子而已,她要深究,能不能追到那根手指不說,倒是很有可能把她是掌局人的身份暴露出來。
她沒辦法,只能咽下這顆苦果,然后繼續把鍋扣到張巧綢頭上,這回必須扣死了。
張巧綢腹中的胎兒也必須給她陪葬,如此才能略舒她心頭之痛。
老嬤嬤看著她的臉色就知道她又想起了傷心事,只能安慰,壓低了聲音:“娘娘,來日方長,小哥兒的仇,未必不能報了……”
衛側妃只是勾了勾嘴角。
她拿什么報?她不是張巧綢那個蠢貨,會有不切實際的夢想。
不過,呵——她其實也沒比她強多少,再自負聰明,苦心經營,最終不還是一個下場。
正如張巧綢無力報復她一樣,她同樣,也無力報復她的仇人。
☆、第117章
揚州城郊的破廟里。
一盞孤燈在暗夜里閃著昏黃的光芒。
她躺在孤燈照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地等死。
僅余的神智似乎隨時都在陷入沉寂的深淵,卻又一而再地被那邊飄過來的數錢聲和丁丁當當的銅錢響聲拉回人間,她就只得在昏沉中又抓回來一絲清醒,奇怪地想,她怎么還沒有死呢?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一千文!比昨天還多十幾文,足有一吊錢!”男子粗啞的聲音興奮地揚高。
“瞧你的沒出息勁,這點錢也值得你樂成這樣。”另一個中年男人不屑地道,他長相原本普通尋常,只是左臉上有一道刀疤,一開口說話便會扭曲起來,立時增添了幾分兇氣。
“一吊啊,就是一兩白花花的銀子啊!”數錢的男人強調著,陶醉地捧起一把銅錢來,黝黑發黃的面龐在孤燈下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從他指縫間漏出來的銅錢砸在地上的銅錢堆里,那悅耳的聲音終于讓疤臉男人也露出一絲笑容來,但隨即就消失了:“行了,別數了,睡覺。”
數錢男人的情緒還是十分高昂,喋喋不休地道:“大哥,幸虧聽了你的話,沒把人賣到窯子里去,就那小丫頭的寒磣樣,頂了天能賣兩吊錢,現在敲斷了她的腿,兩天就能賺回來了!這買賣真是太劃算了,我以前怎么就想不出來呢。要早想到了,老子早就發了——哎,對了,”他想到什么似地,往破廟的角落那里看了一眼,“那丫頭半天沒吭過聲了,不會死了吧?”
疤臉男人漠然地道:“死了就死了。”
數錢男人焦急地坐直了身體:“大哥,可不能這么說,她要死了,明天還怎么去賺錢啊?這幾天要來的錢一天比一天多,明天我們進了揚州城,那可是個大城,說不準一天就能賺兩吊!”
疤臉男人刀一般的眼光射向他:“誰說我們要去揚州城?”
數錢男人被看得不由瑟縮了下:“為、為什么不去啊?誰不知道揚州天下豪富,是個金窩窩——”
疤臉男人斬釘截鐵地打斷他:“不去,繞路。你以為揚州府的衙門捕快也和那些小縣城一樣,都是吃干飯的?要是被盯上了,插翅都別想跑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