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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七零八落地想著,張芬其實也沒徹底弄明白自己的心思,她就這么心情微妙地到了小跨院,見到了蘇長越。
“蘇——公子。”
因為記憶中的美少年形容有變,張芬磕巴了一下才說完問候,“我聽說了令尊令堂的事,唉,真是沒有想到,還請節哀順變。”
她面上做出哀戚之色,然而眉宇間卻不自覺地泄露了一點居高臨下出來——他已然是潦倒少年,她卻仍是六品官家的嬌女,身份有別至此,這一點可以俯視他的優勢,令她心里十分舒服。
蘇長越淡淡看她一眼就移開目光:“多謝。”
珠華正想事呢,被她打斷有點不耐,道:“三表姐,你找我有事嗎?”
“我來看望一下你呀。”
張芬現在感覺非常良好,自如地又勸上了珠華:“珠兒,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人的命數都是定好了的,你就是這個命,多想也沒用,不如踏實些,日子怎么過不是過呢。”
“……”
珠華覺得她有病,不請自來地冒這么通話,她現在心里亂麻一樣,并不想和她打嘴皮官司,就道,“哦,我知道了,三表姐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這里待客呢,暫時不方便招待你。”
逐客令下得太明顯,張芬臉上有點掛不住了:“珠兒,我好意來看你,你怎么這么說話,都沒一點禮數。”
珠華雖沒計較,但不表示她不知道張芬的來意,點了一句張芬不知進退,還指責上她了,她本就有限的耐心很快耗盡,不客氣地張口就回:“我才不懂三表姐的禮數,看見蘇哥哥在這里,竟不知道回避,沒見人家都不敢看你嗎?”
便是誤闖來,此刻見著問候一句也該自覺尋借口離開了,她不走,還一副打算留下來聊天的樣子,表妹的未婚夫跟你有什么關系呀?跟著長輩家人一起見一見也罷了,輪得著你私下主動跑來嗎?
張芬一下漲紅了臉:“我、我一片好心,你怎么如此曲解?!”她還真沒想著這一點,光急著要來出氣了。
珠華實際和張芬打交道的時候不多,這時終于準確把握到了她的風格——其實她很熟呀,不就是她后媽那款么!
總假借關愛之名行傷害之實,被揭穿了就裝可憐裝忍辱負重,為了保持形象從來不正面撕,珠華對付這款的經驗可豐富了,不過因為她爸就愛小白蓮,所以她經驗雖豐,卻基本全是失敗的經驗。
但對付張芬夠用了,她算是低配版的后媽,管得住嘴,卻憋不住表情,珠華頭回見她就覺得她有點精分,現在還是——明明眼里都噴火了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聲音里還演什么欲泣呀?
珠華隨口就道:“我也不知三表姐是怎么曲解,才能把自己當成是一片好心的?”
“你——”張芬連語氣也裝不住了,拔高了聲音,“珠兒,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我好意來看你,你拿我撒什么氣?”
“……”珠華壓了壓火氣,張芬道行雖低,但臉皮厚度超過了她的預料,都這場面了,略要臉的人也該呆不住,掉頭就走了,她居然還要夾纏。
和這種拎不清的人吵下去是沒有意義的,雖然她能吵贏,可她的目的并不是贏,她沒空和她這么一句遞一句地斗下去,只想快點把她打發走。
“好罷,算我不對,我現在忙著,三表姐能先請回嗎?”
“怎么叫算,分明就是你無禮。”張芬就是來看笑話的,沒看滿意,才不愿意走,繼續回道,“你要怪,也該怪蘇家去,哪有把氣出到來安慰你的人頭上的道理。”
因著珠華似乎服了軟,她良好的自我感覺又回來了,矜持地把目光掃過去,看了蘇長越一眼,“蘇公子,你莫怪我有話直說,令尊雖然不幸,可行事實在沖動了些,明知那人惹不起,怎么還一定要——”
“你閉嘴!”
珠華勃然大怒,蘇父倒在彈劾奸相的途上,她雖然絕不希望自己的親人有此遭遇,但她能敬重并理解他的志向,天下總有不可為的事,如果大家都畏難而不為之,那又會變成什么樣子?
還沖著蘇長越說,她都憋著沒對蘇長越說什么,有張芬什么事!
“蘇伯父怎么樣,輪得著你來評價?!照你的邏輯,史書上所有的忠臣義士都是沖動的傻子了?人蠢還不多讀書,就這個見識還敢指點江山,回去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我要是你,這么淺薄無知門都不好意思出,早就羞愧死了!”
張芬的良好感覺重建了還不到一句話的功夫就被重新噴塌,她整個傻了:“……”
有點無措地去看蘇長越,蘇長越垂著眼,正看珠華,眼角也沒有分給她。張芬分辨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羞怒有之,不服有之——葉珠華都這么沒教養了,他還一句話沒有,連個圓場都不打,就由著她放肆?
沒人給臺階,張芬只好自己生造,過好一會終于想出句話來:“沒爹娘的孩子到底缺教養,算了,我不和你計較。”
珠華冷笑:“你倒是有爹!你爹有手有腳,身強力壯,大好男人——”
張芬隱隱覺得不對,這口氣聽著不像要夸她爹的,這念頭正閃過,珠華話音已一轉:“卻連自食其力都做不到!拖著一房人從老到少一文錢不賺,吸血蟲一樣賴在大舅舅身上,我不懂你有這種爹有什么可自豪的,臉這么大還說別人,我爹和蘇伯父就算在地底下了也比你爹強一百倍——別跳,我知道你不服,我聽著呢,你倒是說說,你爹與國與家有什么貢獻?”
她中二氣場全開,張芬下意識被她拉著跑了:“我爹、我爹——”
順著想了想一時想不出來,才意識到跑偏,她應該繼續揪著珠華的禮數說事才是,就要開口,珠華哪里等她,張口搶先一步接道:“——教養得你有借無還可不能算!說我沒爹沒教養,可似你這種貪小便宜沒夠的教養,不要也罷!”
張芬臉皮雖厚,畢竟沒厚到鐵打的地步,當著她原要秀優越感的人面前被說成這樣,終于做了她早就該做的一件事——掩面轉身而去。
肯定是告狀去了,珠華可熟這個套路。她才不怕,說了一通話有些口渴,伸手去摸茶壺要倒茶。
一只帶牙印的手先她一步拿過茶壺,倒好茶,把茶盅遞給了她。
“謝謝。”珠華接過,咕咚咕咚一口氣全喝了。
略有些涼的茶水入腹,她激憤的情緒慢慢平定下來,舒了口氣,開始覺得——呃,她剛才是不是太惡形惡狀了點。
略有些不自在,干咳一聲:“我其實平常不這樣。”
說著去瞄蘇長越,蘇長越的眼神從自己手上的牙印滑到她臉上,小娃娃真好利的一張嘴啊。
他眼角微微彎了彎:“多謝你對我口下留情。”
這是一語雙關,珠華從他的眼神里意會到了,下意識也去看看他的手,發現還在輕微地往外滲血——她哪里留情,咬到這么重啊。
“我給你找點藥。”她放下茶盅要往內室去。
蘇長越道:“沒事,過一會就好了。”
珠華茶盅放得隨意,有點壓到放在書案上的兩張契紙了,他取起來疊好,遞與珠華,“莫要亂放,都收好了——尤其是欠契,至于婚書,倒是已經沒用了,撕了也行。”
珠華接到手里,心里最后掙扎了一下,一咬牙,把上面的一張遞還他:“我不要這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