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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帖子來的是汪知府家的下人,但并不是送與他的,而是送給鐘氏。
張推官拿著帖子匆匆回轉,鐘氏是塾師之女,自小耳濡目染,識得些字,一些日常書信的閱讀并無問題。她倚在床頭,拆開看后,遞回給了張推官,示意他自閱。
張推官迅速掃過那幾行字,原是汪太太五日后要帶著女兒往棲霞寺去燒香還愿,聽說鐘氏犯了春疾,拖了好些天未能痊愈,便邀她一道同去,拜一拜佛,去去晦氣。帖子末尾點了一句,若去的話,不妨也帶上小輩們,大家一處好說笑熱鬧。
張推官與妻子對視一眼——彼此心明,這所謂“小輩們”,事實上指的就是珠華,汪知府這是要讓家眷親自觀察一下珠華的狀態,以確保風波已定,水平如鏡。
鐘氏略有猶豫:“我瞧珠華包扎得還是嚴實,可見傷處沒好,她能出門嗎?”
張推官倒不擔心這點,道:“她傷是沒好,可精神頭已經養得足足的,昨兒一大早還跑到大門口去看熱鬧,我讓她回去都不肯,出趟門想來也沒什么問題——我顧慮的是你,你身上覺著怎么樣?別硬撐著,不然我還是去跟府臺賠個罪,請汪太太到我們家里來坐一坐罷了。”
鐘氏搖頭:“這不好,我又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總拖著,拖得人心里都發燥了。汪太太說的也不錯,我去拜一拜菩薩,散散心,說不準倒好了。你去衙門罷,家里的事就別操心了,我心里有數——”
正說到這里,外面一聲尖叫,唬得鐘氏嚇了一跳:“什么動靜?”
“我去看看。”
張推官說著出屋,叫聲是從隔壁小跨院里傳來的,還在持續著,他循著聲音走到月洞門里一看——嘴角剎時抽了一下。
只見院子里,他那個外甥女不知從哪尋摸著一根棍子,正威風凜凜地攆著魏媽媽,攆上了就是一棍——她還有策略,避己之短,專打人腿腳,不往上招呼;魏媽媽不知是本身武力值太弱還是不敢跟小主人動手,居然全無還手之力,被攆得滿院子亂跑,嘰哇亂叫。
跑了兩圈,站在一旁的馬氏才反應過來,叫著:“珠丫頭怎么打人,你可是瘋了?!”
追上去要阻攔,原本也站著傻看的玉蘭忙也上去,要幫珠華,但她一看就是不慣干這等事的,又略膽小,不敢真對馬氏動手,于是能起到的幫助很有限;縮在門框里的葉明光見著,憋不住了,像一枚小炮彈一樣沖出來,撲在馬氏身上,抱著她的大腿不肯放,大喊:“不許欺負我姐姐!”
馬氏猝不及防,下意識要踹,險險收住,反擠出個笑臉來:“光哥兒,沒人欺負你姐姐,來,快跟二舅母走。”
乘著那邊打得起勁,她抱起——馬氏臉都掙紅了,抱不動葉明光,只得直接上手拉扯,悶頭拖著他往月洞門那邊走,走了不上三五步,眼前出現一襲青袍,阻住了她的去路。
馬氏心頭一跳——家里有資格穿官服的除了張推官還有誰?
她硬著頭皮抬起頭來,果見張推官冷冷地注視著她:“你在做什么?”
馬氏心中叫苦不迭,張興志昨日走得太突然,她忙亂著收拾后續,把葉明光這事給忘了,到晚間時才想起來,今天一早便忙忙地來了,她來之前特地著人偷偷看了的,見著張推官離開東院才敢過來,哪知道他不知怎么又居然折返了回來?
她好一會才擠出句話來:“我、我來看看光哥兒。”
“光哥兒在這里很好。”
張推官招一招手,葉明光忙掙脫了馬氏,跑過去挨著他站好。
另一邊,珠華也終于發現了張推官的到來,她停了步,拿棍子拄著地,喘了兩口氣,笑嘻嘻地道:“舅舅,你還沒去衙門呀?遲到了扣你俸祿不?”
張推官努力忍著——到底沒忍住,笑斥道:“你也太胡鬧了,哪家的小姐會拿棍子打人?”
珠華斜一眼遠遠躲開她的魏媽媽:“舅舅,我可夠有涵養了,她那么刻薄光哥兒,我都沒說什么,只是不要她而已,按理講她就該被掃地出門了,可她仗著二舅母的勢,跑到二房里賴著,我也沒上門去硬要攆她,她倒好,蹬鼻子上臉,還跑回來欺負我了,我憑什么還要忍?再忍,我都成圣人了。”
張推官道:“沒叫你忍,她有錯,你同我說,我叫人來罰她便是,何必你親自動手?”
珠華順口道:“那我現和舅舅說,舅舅替我攆她走呀?”
她是不打算凡事都靠著張推官,魏媽媽這等她有能力解決的事就更不打算了(雖然解決得不那么好看),但現在張推官撞上了自己開了口,珠華順桿爬一爬,又是另當別論了。
☆、第26章
張推官還未開口,魏媽媽先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連磕頭:“姑娘,姑娘,我錯了,別攆我走,我再也不敢了,我沒兒沒女的,無處可去,求姑娘給我留條活路。”
珠華道:“少裝可憐,誰不給你留活路了?你在二舅舅那里呆著,我說什么了嗎?你喜歡二表弟,我就讓你帶他去,皆大歡喜啊,你有什么不足?”
魏媽媽想不出話來答,只能不斷磕頭求饒,眼淚也下來了。
她自己心里再明白不過,二房留她是因為她身上牽著葉明光,哪是因為她帶張良勇帶得好,論本心她也愿意安心帶著張良勇就罷了,不想到這里討珠華的嫌惡,可馬氏不能容她啊,她要真的從此再也不能靠近葉明光,那馬氏分分鐘把她提腳賣了,張良勇一個庶出的小崽子,馬氏看他一百個不順眼,怎么可能愿意特地給他備個乳母。
魏媽媽此刻才真心后悔起來,想當初,她看葉明光失父失母,唯一剩的姐姐年紀一般幼小,且不把他放在心上,她跟著這么個點點大的小主人實在如浮萍一般,所以才被二房一籠絡,就沒禁住靠過去了,以為日后有了著落,盡心賣力,誰知不過三年時間,世道就變了呢?
她失去了葉明光,才是真的變成了浮萍。
珠華微有不適,扭臉走到旁邊去。她看魏媽媽一萬個討厭,但一個這么討厭的人跪在她面前痛哭磕頭,她也并不能坦然受之,總覺得怪不舒服的。
張推官道:“罷了,畢竟是光哥兒的乳母,打小養他起來的,攆出去須不好看,有那不明道理的人知道了,還當是你待下刻薄。這一回先略施薄懲罷,若再有下次,再另說。”
他說著轉頭,這番動靜不小,早驚動了東院里幾個丫頭也探出頭來看熱鬧,張推官隨便看準一個:“你去告訴李全一聲,把魏氏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那丫頭應一聲,忙忙跑了,珠華一句抗議含在嘴邊又吞回去了,瞄一眼張推官——她以為“薄懲”就是罰魏媽媽跪一跪之類的,哪知道張推官開口就是二十板子,實打實的肉刑還說得多么寬容別人似的,做官的人,心眼可真壞呀。
張推官身有公務,沒工夫再多說,只掃了馬氏一眼:“二弟妹,光哥兒是我同意留在這里的,你有別的意思,來與我說便是,哪有直接來搶人的道理,我張家是土匪窩嗎?”
馬氏訕笑:“這、大伯誤會了,我就是來看看光哥兒,一家人,說什么搶不搶的。”
她不敢與張推官杠上,但又到底不甘心,劍指了珠華,“大伯,不是我多話,你也該說一說珠丫頭,她哪還有一點敬重長輩的樣子?魏氏便不好,也不該當著我的面喊打喊殺,這不是安心下我的臉面?當初大嫂身子弱,禁不得孩子鬧,是我好心把光哥兒抱了過來,一養三年,把他從個肉團團養成如今這副健壯的模樣,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便不指著珠丫頭怎么感激我,可也不該恩將仇報吧?你看看光哥兒這身彪肉,我養他容易嗎?一粥一飯,一絲一縷,哪樣不要錢,好了,如今看他大了,跑來摘果子了,我竟是白費了那么多精力和錢財,就是丟進水里,我還總能聽個響呢,早知今日,我當日真是何苦來!”
她說得動情動色,珠華卻是邊聽邊冷笑,她才不信馬氏在葉明光的教養上花過什么心血呢,葉明光是自帶乳母來的,他的日常肯定是魏媽媽在照管——珠華給魏媽媽留了一點余地便是為此,她認可養娃不容易,雖然魏媽媽養得不經心,但意外地葉明光長得還不錯,底子沒有歪,看在這點上,沒到死仇,不必下死手,只要魏媽媽老實縮著,不來煩她,那她可以容她喘息。但她要還不識相,還來尋死路,那就兩說了。
至于馬氏說錢財云云,珠華就更不以為然了,馬氏怎么可能花自己的錢養葉明光,肯定是張推官給補貼的,平時還時不時到原主這占點便宜,這也叫替她養弟弟?做生意還差不多!珠華這是來的時間太短,還沒騰出手,也沒尋著合適的契機,等她搞明白二房都“借”走了哪些東西,哼。
馬氏一邊說,珠華一邊心里開啟吐槽模式,等她住了口,珠華當即便要反駁,誰知剛張嘴,先聽見光哥兒冒了一句:“我沒白吃你家的飯,我給了錢的。一年三百兩,肯定夠我吃的了。”
……哈?
珠華生出狐疑來,聽小胖子的口氣,這錢不是張推官出的,倒好像是來自葉家?葉家有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