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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一片死寂,各處都是尸首。黃夕仞打著馬一步一步踏入皇宮,三道門之后,才能隱約聽見舞樂鶯燕調笑嬉鬧之聲,仿佛外邊的打打殺殺、生生死死與他毫無關系。
黃夕仞走到正鑾殿外,朝看守這座宮殿的軍士問話:“巡夜情況如何?是否需要增派人手?黃老將軍怎么跟你們交代的?”那軍士一五一十地答了,暫不清楚叛軍何時再次發起進攻,殺手刺客前赴后繼,黃棟安下令,接近宮城可疑者,殺。
自古以來發動宮變叛亂者,力求以最小成本獲得權力更迭,往往先奪位再弒君,而若是天子伏尸,血濺公堂,未嘗沒有先例,只是容易不得人心,好處就是效率更高。
殷仁惪顯然是后者。他在第一次帶兵反叛后,被黃棟安及時擊退,退至玦城東郊。但全國精銳部隊十之有四駐扎在玦城附近,已盡數叛變聽丞相號令,黃棟安此前得到風聲,然秘密轉入玦城的部隊不足一萬人。與殷仁惪三萬余人抗衡,勉強僵持。
翌夜,黃夕仞在西城郊練兵,忽見烽火臺從童門關開始燃起,一路燃到宮城下。玦城七道圓心,從內到外依次排開七個門分別是坤門、巽門、震門、坎門、離門、艮門、兌門。
她帶幾名將士闖入內庭,四周一片靜謐。有人設伏。
諶熵站在城樓上,摟著寵妃,指著她同妃子笑道:“看到了嗎?那就是我討厭的人的女兒,她還想做未來的皇后!”他朝旁邊伸手,禁軍侍衛將一把弓箭交到他手中。
周圍圍滿了禁軍,黃夕仞不知如何對這些只是在護衛皇宮,聽皇帝調令的人下手。諶熵朝他們射箭,馬驚惶失措,在這片小小的空地中間嘶鳴奔竄,跑也跑不出去。
諶熵哈哈大笑,同來救駕的將士已全部倒下,只剩她一人一馬站著。黃夕仞狠狠心,勒緊手中韁繩,用力拽起馬首,前蹄高高仰起,試圖飛躍人墻沖出包圍。
正在這時,尹輾從旁邊走到皇帝身旁,引弓,張弦,那支箭準確無誤穿透馬的心臟。
黃夕仞狠狠摔落,力竭昏迷之際,聽到的是諶熵的大笑聲,愛卿好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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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之前,殷仁惪聽說尹輾已經截獲政變的消息,認為尹輾必定轉移皇帝,于是派一部分人切斷皇宮與衙門的聯系,一部分人屯兵艮門兌門,還有一部分人守株待兔,生擒諶熵。
殷仁惪殺入皇宮后立即以殷太后的名義發布詔令,封鎖整個玦城城門。甚至護城河上浮橋的控制權都被奪取占領,斬斷了外界援軍了解城內情況的可能。
這種情況下,尹輾召黃棟安提前帶兵入玦,是頗為明智的決定。黃棟安不曾有絲毫懷疑,派兵出城據守東移、鐘靈兩座山。直至,他孤立無援,被尹輾勸降。
玦城的地形從輿圖上來看,三面臨水,有利逃走。殷仁惪本打算在政變失敗后從兌門離開,留好了退路。可他在東移鐘靈兩座山之間活捉了黃棟安之后,自認為無后顧之憂,撤掉了兌門駐軍。尹輾傳親信來表示在皇宮外迎接他,卻又在他入城后揮刀向馬。
他拼死逃過一劫,逃至兌門前,暗影閣七十二暗使提劍等著他。
他無路可逃,無路可退,跪在地上,仰天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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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夜士兵攔下一個可疑之人。她頓住腳步,轉過來面對他。出師不利。在夢里死沒事,受刑生不如死。又以戩麒軍軍法最為嚴苛,違反軍令之人動則五十杖軍刑。
“穿甲胄的女人,那就是黃小將軍部下的人。”黃小將軍指黃夕仞。那人分析完甚是得意,“聽說你們是惟一一個全員娘子軍的軍營,跟我比劃比劃?”
“滾開!”英妹騎著馬從那邊過來,“你皮癢了?”
頤殊告訴她,今夜你們將軍會被假烽火臺騙進宮廷虐殺,黃老將軍則會被俘虜。英妹繞著她走了兩圈,她不是她們軍營的人,大抵是密探,或者情報販子。
她如期見到了黃夕仞,彼時黃夕仞不認得她,對她說的內容半信半疑。
“你父親信任我。黃老將軍說他有一封數十年未敢也未能寄出的信,藏在閣樓,若是他遭遇不測,你替他燒了罷。”
夜深了,風作清寒,三月天,子規啼鳴。
烽火臺依照她說的依次燃起,連順序時刻都一模一樣。黃夕仞已經不在意了。
“你想要什么?”她把甲胄掛到墻上,坐回將軍椅。
“我想知道,怎么讓尹輾死。”
黃夕仞笑了笑,“你是巫女,你都搞不定?來人,送客。”
黃夕仞不信鬼神,也不全信她。
馬靴踩在三月春雨過后的泥土里陷進去幾寸,軍營的帳篷在身后越來越遠。視野中出現白衣一角,頤殊略過他,繼續往前走,季愁跟在背后。她耳邊只有風聲,靴子帶起泥土聲。
“我娘曾說,命運如浮云流水,隨星辰變幻而起伏,無可逃遁,無法違逆。你窺見的應當是星辰軌跡余下的殘影,天道藏而得窺機鋒者,謂之巫,非邪,非淫。”
頤殊駐足轉身:“你也有娘?你娘也為你不被賣入尹家抗爭過嗎?”
“那時易子而食,她沒有別的選擇。”
她繼續走。忽然又回頭:“以后你會做尹輾的替死鬼,陣亡沙場,你也認了嗎?”
季愁沒有回答,但也不再跟著往前走。
黃夕仞打馬從軍營出,應當是接到了她父親被圍困的消息。整座軍營蘇醒,火把接二連三燃起,明亮如晝夜。被命送她出營的兩個戰士也在很遠的地方被叫住,那兩名士兵上前來,橫起長戟攔在她身前:“將軍有令!隨軍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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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夕仞問她,你是尹輾派來的人,還是背叛尹輾的人?她說不清。季愁在她快死之前都不會出手,他只是由一只夜里沒有影子的霧鬼變成了一條鱗片反射日光的白蛇。
尹輾本該在宮殿陪皇帝作樂,欣賞黃夕仞這只困獸絕望掙扎時的丑態,但她沒有中計。于是事情變得無聊了,只能看看黃夕仞營救黃棟安但成將軍父女冢的好戲逗個樂子。
頤殊望著浮橋。他也看到了她。山壁下,黃夕仞杵劍立在包圍圈中,黃棟安的尸體倒在他女兒腳邊,背上插滿箭矢。頤殊帶著枷鎖被留在船上。一船將士死傷無數,全軍覆沒。
尹輾命人給她松綁,帶過來。皎潔月色下他極為“干凈”。
他騎在馬背,她仰起臉,“尹輾,我見到你娘了。”
在尹府介書齋地下。修得像是座墓,一個女人的墓。
“你母親名琬。”
是座空墳,處處是女人用過的物品。
仿佛存在著一個幽靈。
“她為何不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