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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殊
這是一個很難的事情。
首先,接受自己以全新的身份開始并不難。陳玞、林洔、安籬都是這么過來的。有的身份只是短暫地利用了一下,這些人短暫地存在過。有的存在時間較長,生活的痕跡也較多。
難的是從頭開始。
其次,無論何時都會有阻礙。這種阻礙像是行舟泛海船底下細小的波浪,看似不起眼,涌起一陣,接著一陣,每次都將船往后推出少許,一回頭,離出發的岸邊不遠。
逆風,逆流,倒退的路。
矯枉必然過正,不過正則不能矯枉。縱使一切在倒退,也絕不能退回原來亡國的命運。君主天擇,則天會降下啟示。天再給一次機會,則君主不能犯相同的錯誤。
龍床內伸出一只手掀開羅帳,皇帝緩緩坐起在床邊,他不住咳嗽,方牒過來為他披上外衣。他手上拿著一張信紙,“幫朕看看這信上什么意思?”方牒膝彎一折跪在地上。
“意思是,這個女人想殺朕,朕還不能處置,因為是上天的一道劫,上天給朕的考驗,看朕是不是誠心悔過?”
因百姓無糧米而亡,天就讓土地暫時長不出糧食,看君主是否沉得住氣;因君主窮兵黷武好大喜功而亡,天就讓他國來挑釁,看君主是否能正確應對;依照她的邏輯,君主亡國的因素中有女人,那這個女人造成的傷害亦是鞭策,不能自省是君主心不定的表現。
他能不能接受,會不會信——乃至自欺欺人,她都沒有把握。
“若我卑污邪?”
諶晗回了這五個字。
頤殊提筆蘸墨狠狠在紙上畫了個大叉。
他說,如果我就是要當個昏君如何呢?不如何,當然不如何。亡國之君哪有資格決定亡不亡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匹夫有資格決定。于是她回“君作匹夫罷之。”
諶晗失笑,端詳信紙,忽然想起問:“她還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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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靈山下有金縷蠶莊,因金縷蟬衣得名,全天下只有此一件。它問世之時,天下人無不為之驚嘆,贊頌詩篇如羽毛飛入宮殿。可惜今年結出的第一批金縷蠶絲只夠織把扇子,第二批才夠做這件衣裳。簪兒問扇面要繡什么?頤殊想了想,說那就繡赤山巒蝴蝶。
后得太后賞識,織造的繡娘應旨進宮。
張琬弘手撫過蟬衣布料,眼中盡是愛戀之色。宮女宦官嘖嘖稱贊不已,左一句太后萬福齊天,右一句多襯娘娘的膚色。太后轉向繡娘:“簪娘,你織這衣裳花了幾天?”
“回太后,半月有余。”陳簪規規矩矩答了,實則手心攥出汗。
僅一件蟬衣,花了半月有余,太后賞賜陳氏,又特令三十名織房宮女跟她回蠶莊,趕制太后壽辰禮服。因為簪娘說那金縷蠶生活環境特殊,不能離開養殖的地方。
宮女都知道蠶莊北面懸閣是蠶莊主人住的地方,門外有護院把守,去不得。
八月,督事太監想訛蠶莊一筆,故意跟太后說進度緩慢,她們拖拖沓沓,怠惰得很!
宮里便指派了一位頗有威望的嬤嬤來督工,不料很快就入了敵方陣營。宮里克扣她們的月錢,宮女聚集在蠶莊門外鬧事。嬤嬤在最前頭跟站在馬車上的太監對罵,她從祖宗十八代問候到孫十八代,太監根本不敢下車,腳沾地一下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情勢愈演愈烈,差點動起手來,幾人正在推攘,簪兒回來了,中氣十足地呵斥。幾名宮女立即躲到她身后,簪娘簪娘地委屈哭訴,請她做主。
太監跟嬤嬤同時瞇菁起來,這兒他們最大的兩個主子,居然壓不住她。
太監走到她面前,就要抬手一掌。
懸閣,燭燈火光晃動。
頤殊擱下筆,嘖一聲,轉向暗處:“阿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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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了宮里的人。”
張琬弘將琉璃盞放在案上,往外推出少許,語氣不耐,態度堅持。
“母后就是看她不慣,故意派人去找事兒。”諶晗也很堅持。
長慶宮冷落下來。水幕自屋檐而下,形成水柱雨簾,激起涼氣。
張琬弘氣浮難定,端起茶盞,未喝又放下。最后索性攤開說道:“她兄長在戰場犧牲立功不假,但你娶她有什么好處?她這年紀尋常已是婦人……”
去宣讀懿旨的小太監回來了,在太后面前畏畏縮縮。
“她……她理都不理,沒接就扔到地上了……”
諶晗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不像張琬弘的大驚失色。
太監忙又呈遞上一件物品,“她說、她說這件東西您看了就不會生氣了。”
那是一本手札,放在瑤盤上,封面寫著《備陳田畝總述》。
先前的奏疏中提到,這次所編纂的總述總共十二冊,四十八章,從第一章選種開始,至最后一章農事管理,詳盡記錄了每一個環節的要點。每一章不僅涵蓋了理論知識,還附有實際操作的案例和圖解,以供農戶參考。如此詳盡的編纂,旨在為百姓提供一部實用的農業寶典,以使田畝增收,換得國泰民安。
諶晗從瑤盤上取下第一版書稿:“這就是我為什么不能殺她。”
“元逸夫人遺作,她怎么會有?!”張琬弘似如夢初醒,驚道,“這是國寶,快快快,拿去藏書閣,不,找房佐、陳理幾位大學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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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張琬弘召來房佐、陳理等人,向他們詢問那本書稿真假性何如。
幾人面面相覷,垂袖在側,就是不說話。太后陰云沉沉,陳理壯起膽子開口。
“這本書稿,前面看似正常,理論學說都無可挑剔,后幾章卻好似暗藏玄機。初讀是道胡言亂語,與前述脫節,可邏輯合理,條理清晰,非要解釋,也能自圓其說。只是……”
總述第一冊,后邊寫道:有一片沃土,本可豐收,卻因天降橫禍,顆粒無收,耕者離散,滿腔忠誠,徒勞無功。昔日花開錦繡,滿園芬芳,然一夜秋風起,落英繽紛,盛景不再。若問因何凋零,只因根基不穩,愁云慘霧。
耕者有其田,皆勤勤懇懇,忠心耕耘,但因一場霧,遭遇不測,未得善終。其忠勇之心,天地可鑒。繁花如美人,雖心懷綻放之志,卻也因一場雨,自高墻隕落,墜入泥土。
張琬弘手按在案邊,身形搖晃不穩:“她跟先長公主什么關系?”
前者她可以理解,尹輾犧牲在戰場,她心懷不滿,無可厚非。
但是后者——從城墻上跳下去的只有一個,諶煙陽。
幾人垂首自藏,無人敢答。
張琬弘幾近昏厥。
她的閨名被藏在這些文字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