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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瓴再見鏡清,是兩個月后,孫瓴想著鏡清過繼之初,自己一時半刻的還是別去忙上添亂的好,待他安穩下來,再去尋也不遲。可是誰想沒過多少日子,卻接到了他的來電。只看那一通電話接下來,孫瓴的臉色越來越不好,草草批了外套,出門去了。
趕回坊巷,連自己家也來不及回就先去了陳家,看到鏡清腫著半張臉站著,小吳陰著臉看著,小朱嗚嗚的哭,鏡全依舊木楞楞站在他爸身邊,身上穿的,不正是之前孫瓴給鏡清買的上好褂子嗎?
他娘正在教訓著“你這個掃把星,才過繼沒兩個月舅爺就死了,定是你沒好好伺候,現下一分錢也沒撈到,這喪事還得我們家來操辦,你弟弟還小,你這不是存心為難家里嗎?”
這時看到孫瓴大步踏進門,停下了往鏡清身上招呼的手,瞪了小朱小吳一眼,立馬堆笑走向孫瓴“孫少爺,怎么今兒個有空來家里坐坐?鏡全啊,快倒茶給你孫大哥”
“不必了,我今天回家吃飯,順路過來一趟,沒想到看到了這幅場景,家里人也說了,鏡清的舅爺死了,現下兒子回到自己家,有什么不好?”
他這幅急忙忙的模樣。哪像是從嚴謹的孫家出來。分明就是一路急忙忙的從倉山趕來的,只是這一屋子的人各有心思,各懷鬼胎,都沒去注意他這茬。
“哎,不是不好,自己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偏心的道理,只是現下操辦喪事,我們家這光景,哪里有閑錢啊,鏡全還小,我身子也不好,這日子益發不好過不是”陳嬸吐著苦水。
孫瓴想:若不是你貪那家的錢財,也不至于把親生兒子推給別人,現下沒有油水,反而惹的一身腥臊,可憐的還不是你兒子。看那鏡清直直的站著,吊著眼睛看自己,紅紅的眼眶也不知哭沒哭,當下便心疼了起來,好像自己受了委屈,他孫大少爺何時有被欺負過?當下便憤憤然了。
“嬸,你現在打鏡清也無補于事,你說你打算怎么辦吧。”
“他過繼給舅爺,就是舅爺家的人了,雖說都姓陳,但是這著實不是我們家的事,現下舅爺死了,這披麻戴孝的活兒自然應當是鏡清去做,他卻跑回咱們這個家來,這不合規矩啊,對吧,孩子他爸”
陳叔看了看兩個兒子一眼,沒有說話。
開口的倒是小朱“鏡清在那邊,孤家寡人的,又沒錢又沒人,喪事怎么辦,既然是舅爺,你們自然得出一份力,哪有把事情都推給孩子的道理”
小吳也道:“鏡清從小就做工補貼家用,到了那邊也是盡心侍奉,大家都是有目共睹,舅爺也差人送過幾次禮來,收禮時,你們怎么不見外?這是反而推脫起來”
陳嬸正準備拿出潑辣勁教訓這兩個小兔崽子,又想孫少爺在邊上,便不敢張狂。“孫少爺你看看,這些毛孩子都騎到老娘頭上了,真是好沒家教”
孫瓴知道糾纏下去也是沒的結果,變說:“這事也不算難辦,鏡清既然過繼,自當是舅爺的兒子,這喪事由他操辦是應該的,你們是表親,自是也要出一份子。剩下不夠的,我來出,但是我也不白做這個善人。”沉吟片刻“我那兒正缺個當差的,就讓鏡清去我那兒做工抵債,陳嬸,你看這樣安排可妥當。”
陳嬸明知孫少爺是偏幫大兒子,但是這一席話說的滴水不漏,孫家更是得罪不起,于是便允了。
待這頭的事草草了結已是一周之后,陳家雖有些貪財,表面上的孝子賢孫還是要充當的,于是便讓鏡清在那個過了舅爺的頭七,這半途的兒子,比起那真真的親戚,倒算是盡了孝了。陳家也絲毫沒有不舍鏡清的意思,也不讓奔波了幾日的半大小子休息休息,頭七一過,便打發到他上工來了。
鏡清此刻正是汗淋淋的站在孫公館門前。此時雖不是盛夏,但也愈發悶熱起來,尤其這一段路走下來,可不是一般的腳程,饒是鏡清手腳快,也是天沒亮就從自家出發,走了大半天,才到了這城外城。
樂群路,不同于三坊七巷的曲曲折折,但時上時下的地形和周遭的異國式建筑倒也真是夠新奇的。孫公館是幢青磚紅窗的小洋樓,孫瓴當初買這房子本也不圖什么,恰好這房子的舊主人,領事館的羅先生要出手,這屋看著倒也清靜,當下便打定主意收了去。
此時看鏡清水人兒般的楞站那兒,孫瓴反應倒快,連忙喚他進屋。鏡清進屋一看,當下不敢再往前,孫瓴看著便奇怪,“你這是干什么,走了半天的路到這兒來,到了家里了反而是一步不動了”。
鏡清眼轱轆亂轉,看著擦的光可鑒人的地板和白花花的墻面。那衣袖狠狠的在臉上抹了把汗,就是不動。
孫瓴當下便明白了,開口道“不然先去洗個澡吧,熱的夠嗆吧”
“可是我這一路過來,都沒看到澡堂子啊”
“噗,這一帶住的都是誰啊,哪興去澡堂子,自家都有浴室呢”拿手往樓梯一指“喏,就在樓上。你現在先跟孫大哥上樓洗個澡,等等下來一起開飯”
鏡清跟著孫瓴,輕手輕腳的上樓去了。
孫瓴調著熱水,不多久,浴室里便霧氣彌漫了。鏡清倒有些不好意思,都十五六歲的人了,還讓人看著洗澡,多難為情啊,不過這西洋玩意兒自己倒真不會搗鼓,就隨他去吧。孫瓴轉過身去,看鏡清已脫了那身萬年不變的粗布短褂,赤條條的站那兒,幾年來只長了個子就不見長肉,不去游水,一身皮膚比兩年前白了不少,覺得有些好看,有點想伸手摸摸,又覺不合適。放好了水,就退出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