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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的老師依舊笑著,但他說出來的話卻生生把程子曦嚇醒了,他說︰「你能離我遠一點嗎?你讓我覺得很噁心。」這次每一個字都如此清楚,但他卻比過去的任何一天都希望自己沒有聽清。
他這才知道,原來面對那些言論罵聲,他并不是不在乎,反倒是特別在乎,特別害怕,只是因為那時候身邊有他最喜歡的老師,所以他不敢表現出這些懼怕,他怕自己的感情被老師知道后,老師也會這樣看他。
不安隨著被點燃的火光佔據他的心頭,但同時他也知道,這件事恐怕要給老師帶來麻煩了,而這個麻煩竟是在老師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自己不該有的感情潑了一身臟水。因此對于這個即將引爆的炸彈,程子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再給老師困擾,很快地他就想好了一套說詞,是他所能想到對老師傷害最小的說詞了,隨時等著學校的人叫他去問話。
等待的這段時間,他很忐忑,覺得心里變得非常空虛,不知這是在逃避還是這是他保護對方的方式,總之他咬牙踩下每一次想去找老師的念頭。
程子曦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去找老師了,上到老師的課時,他總是不敢看老師,好不容易熬到下課,他便一溜煙就跑出教室,即使老師在后面叫他,他也裝做沒有聽到地走了,他生怕自己如果停下來,會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直到這天中午,同學都已經回家吃飯了,班上只剩下程子曦和路天明。當他們正要背起書包,程子曦一回頭見到窗邊的目光就愣了神。
路天明延著程子曦定住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老師站在門外,程子曦這段時間這樣假裝鎮定他怎么會看不出來,現在看來心想也好,便了然地拍了拍程子曦的肩說自己先回去了。
隨著路天明的腳步聲遠去,教室又逐漸恢復了寧靜,老師帶著一如既往溫和的笑走到程子曦面前,這個瞬間程子曦看著老師依舊灼灼動人的笑眼,微風輕撫過面頰,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事情發生之前。
「老師……我……」程子曦懦懦的開了口,卻被老師突然抬起的手打斷。
又是恍如過去的錯覺,但老師一下一下撫摸著程子曦額前的瀏海,掌心的溫度卻無比真實,像是鼓勵,像是贊揚:「我都知道,你很好,你做的很好,不要擔心,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沒事了,不要怕,不要怕……」
他一句一句不斷重復的“你很好,不要怕。”終于安撫了程子曦的心,也讓他的眼淚終于潰堤。
頃刻間沉積許久的情緒得以釋放,程子曦像是飄流的遇難者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他往前一步抱住了老師,在老師的懷里用每一次啜泣的空隙努力汲取老師的溫暖,渴望這個溫暖可以捂熱自己失溫了冰冷的身體。
老師被他用力撞上來的擁抱愣了一下,但僵住的手快就反應過來了,他沒有回應程子曦的擁抱,只是把原本撫摸瀏海的手改移到背上輕拍,嘴里仍舊不停說著同樣的一句話。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他們都忘了吃飯。末了,程子曦放開老師,看到老師還是笑著,眼神在透過帷幕的午后陽光照射之下,看起來比平常更柔和了。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程子曦的心都沉甸甸的,老師最后的話不斷在他腦海回放,「永遠記得,你沒有不對,子曦,再見了。」程子曦不知道為什么,老師輕聲細語的話語,此時在他耳里卻像一把一把針刺入他的心臟。
直到隔天早上,他才知道這奇怪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第一節下課時,路天明跟他說,老師離開了。聽說這段時間學校無數次找老師約談,也曾經想找程子曦的父母談談他們兒子早戀跟發展師生同性戀情的問題,但這才發現程子曦入學時填的緊急聯絡人欄位竟是空的,得知這件事的老師似乎是一個人把所有事都攬了下來,說他從頭到尾都不知情,把話說死了,也不讓學校單獨找他約談,只另外找了那些惡作劇的同學,因此在老師離開的同時,那些同學也各自得到了他們應得的處分。
聽到一切真的都已經結束的程子曦,心底燃起無盡的酸澀,前所未有的窒息感襲來,終于將他鎖進了禁錮的桎梏中。
不到一個星期,程子曦辦好了轉學手續,離開了這所學校,再沒有回頭。
在數不盡的事態變遷下,歲月無情地撥弄凡世的塵氛,將所有已失去的,有距離的,化作灰燼,飛揚到世間的各個角落,在此地留下一抹人事已非的空。
突然一陣黑暗壟罩,伸手不見五指,程子曦好像看見了觸不及的遠方有一個光點,從那個光點傳出了一個溫暖人心的聲音︰「永遠記得,你沒有不對,子曦,再見了。」聲音消失了,光點也隨之消失。
不久后,又出現了一雙會發光的手,手上有一些細細的皺紋,指節處似是因為經常用力而變的微微鼓起,程子曦的意識想要伸手去抓,卻在這個瞬間又消失了,突然程子曦喊出了一句:「媽媽。」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讓他自己震驚了一下,彷彿在他的淺意識里就是知道那是媽媽的手。
最后當他緩過來時,整個空氣飄散了一股菸草的味道,溫暖的好像有太陽照拂,這時程子曦發現這個空間不再那么黑暗恐怖了,之后菸草燃燒的味道跟聲音再沒有消失過。
聽到程子曦發出一聲輕哼,顧言默隱隱約約聽到的是,「muamua.」
顧言默倏地站起來走到床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他輕輕地撥了撥程子曦汗濕的瀏海,程子曦皺著眉頭在睡夢中呢喃。
不過才過沒一會兒,或許是夢魘不再那么痛苦了,他便又再次陷入沉睡。顧言默不放心的把掌心覆上程子曦的額頭,這才發現他已經退燒,面色也不如早上蒼白,反而因為剛剛退燒發汗臉色紅潤了些。
顧言默嘴角微勾,松了口氣,發現望著程子曦的自己,或許是經過一早上的折騰,竟已一掃先前的陰霾。然而他卻不知道自己原本冷峻的眼神現在是多么溫柔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