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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華曾得你相知,我便不再憂。」少年的聲音又在顧言默腦海中響起。
丁平關上門后,看了一眼對著照片發愣的顧言默,手插在牛仔褲后面的口袋,站在他旁邊,也看向照片,不過只專注地看著某一點。
「我曾一直告訴自己你會是他的希望?!?
顧言默面對丁平的突然,沒有接話,也沒看他,只靜靜的聽。
對于這樣的相處,經過這一個月,他們都已經很習慣了。丁平不以為然的坐到床邊,手肘拄著膝蓋,看他眸中流露出的悔恨和深情。
那個表情里的柔情和苦痛,丁平是在熟悉不過的了。
六年前的那個晚上,門外的他,看著房里相纏幸福的兩人,只能默默的幫他們關上門,是何等酸澀。
回憶至此,門外飄來了飯菜香氣,打斷了房里的寂靜,丁平嘆了口氣率先開口:「走吧,先吃飯,吃完飯出去喝一杯。」
晚飯之間,丁平時不時看向顧言默,不知不覺間,臉上竟少了些原本的清冷,帶上了淡淡笑意。
月懸當空,沿河的商舖已經掛上了燈籠,時間還早,街上仍有下了班的人在享受夜晚時分難得的愜意。顧言默和丁平拎著剛買的一袋啤酒走在河堤上,不一會兒,就找了個比較沒人的長椅坐下。
丁平隨手打開了易開罐,給顧言默遞過去,自己也拿了罐,大口地吞下一口,冰涼的啤酒總讓人有股暢快的感覺。
涼爽的風吹在他們臉上,經過歲月的磨鍊,顧言默的輪廓少了些當年的銳利,路燈斜照在他的身上,透出了藏不住的滄桑,丁平嗤笑了聲,搖著頭轉而望向天空。
就在顧言默快要喝完一罐酒,以為他們就像這一個月間一樣,靜靜地喝酒時,丁平突然放下手中的空酒罐,雙手反撐在椅子上,語氣淡然道︰「我曾經很怨恨你,也無數次猜想,如果小寒當初選擇的不是你,結局是不是就會有所改變。」
他又開了一罐酒,喝了一口,「但我后來才知道,如果不是你,或許他就永遠不會有那些幸福,或許我就永遠也看不到他臉上出現那種真摯的笑容了,那是別人給不了的?!顾麌@了一口氣,「臆想終究只是臆想啊,成真了也不見得美好,是吧?!?
說完,丁平放聲大笑,只是這笑聲融在風中,還帶了點啤酒花的苦。
片刻之后,才在恍恍惚惚間聽見,顧言默很小聲卻很沉穩的唧噥道:「謝謝你?!?
這個夜晚特別寧靜悠遠,顧言默站在窗邊,幽黯的天幕下,一隻白色小貓在對面的屋簷上熟睡,柔軟的肚子隨著呼吸起伏,潔白的月光灑落在它身上,顯得格外安穩沉靜。
“篤、篤?!遍T外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喚回了顧言默隨風飄去的神智。
「小默,你睡了嗎?」是柳毓繡的聲音,一如往常的輕柔婉轉。
顧言默看她推門進來,便拉下窗戶,笑著回應:「還沒呢,在看風景,繡姨呢?怎么也還沒睡?」他挽著柳毓繡走到床邊坐下。
柳毓繡拉起顧言默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輕輕摩娑,「你明天就要走了吧,接下來要去哪里?」
顧言默有點不好意思說:「我也沒有計畫呢,就走到哪看到哪吧?!?
柳毓繡拍了拍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嗯,繡姨今天是有些話想跟你說?!?
顧言默看了看她,眼神有點閃躲,「繡姨……我……」
柳毓繡伸出一隻手,阻止了他的話,示意他聽自己講完:「你知道了吧,我的孩子。」她像是安撫孩子般輕撫著顧言默的手。
他身體驀地一僵,這下顧言默終于確定柳毓繡早就知道他是誰了,今天是要找他攤牌了,只是他有點不理解,為什么是在他要離開的前一天呢。他囁嚅道:「嗯……對不起……繡姨……對不起……」
柳毓繡聽出他聲音里的顫抖,把他攬進自己懷里,節奏緩慢地輕拍他的背,幫他舒緩緊繃的身軀和呼吸:「不要緊張,孩子,我沒有怪你,沒事的?!?
等到顧言默冷靜一些了,柳毓繡長長地舒了口氣,才接著說下去:「在小寒初中的時候,他被診斷出了抑鬱癥,但那時候我跟他的爸爸都還太年輕,都不夠重視,也不知道該怎么跟他相處,只覺得讓他的生活衣食無缺,身邊也有同齡的小平陪著他就夠了。直到他考上大學之后,他跟家里出柜了,那段時間成為了他抑鬱最嚴重的時期,因為我們覺得他不正常,把他趕出了家門,我們不理解他,也不愿意去瞭解,更不會知道他有多迷茫,他又是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就像那時候他被診斷出心理疾病時一樣,兩次我們都選擇逃避,最后終于徹底重傷他了……」
「后來小平知道了,來找我談,那時我才瞭解小寒的抑鬱癥需要治療,他需要陪伴,需要諒解,但一切都來不及了,孩子他爸完全不理解,小寒已經離家,這個家早已經失去了控制,而這些都是我們一手造成的……儘管我請小平在學校里照顧他,找心理醫生治療他,一有空就打電話關心他,也都沒有用,情況并沒有改善。他依然會乖乖接受我們安排的治療,也會參加所有小平帶他接觸人群的活動,但實際上在他的心里,他讓音樂成為了他唯一的知音,因為那是唯一不會帶給他傷害,他也不會傷害到的東西?!?
「就在那個時候,一次聯誼改變了他,那時候他在電話里跟我說有一個男孩出現了,所以他想要再跟爸爸說一次,讓他理解。那是他初中之后第一次那么興奮的跟我分享自己的事,而且在他的話里可以感覺得出來,那個男孩給了他,他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聽到這里,依在柳毓繡懷中的顧言默睜大了眼,心如刀割,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
柳毓繡笑了笑,表情像一個慈祥的母親一般溫和︰「小默啊,你知道嗎,其實我那時候特別矛盾、特別害怕,我怕男孩會傷害他,卻也抱持著希望,但我知道那個男孩給他的是我們誰也沒有辦法做到的,小寒讓他走進了自己的內心,我相信小寒。說也好笑吧,居然到那個時候我才學會怎么做一個母親?!?
「一直以來,小寒都沒有面對生活和愛的勇氣,那是在他成長的過程中被我們剝奪的,雖然他已經很努力的想要,但他無法控制。直到你的出現,他一個人扛的太累太倦了,他太害怕了,而你給他的卻是超過了他生命所能承擔的重量,正是因為太珍貴,所以想要拼命留住。他也是一個體貼的孩子,就像他把自己跟我們隔絕開一樣,他不希望因為自己傷害到或是束縛任何關心他的人。」
說到這里,柳毓繡往后退了一點,看著顧言默的眼睛,鎮重的說道:「小寒經歷了人生的圓滿與不圓滿,不知停歇的流年侷促的腳步也不允許他有再多留戀,他只在走過漫長歲月后無憾而已。」她見顧言默低垂了頭,便又說:「是你圓滿了他,他的逝去已不負年華?!?
這個晚上,柳毓繡在離開房間前,把一個頗為復古精緻的木盒交給了他。
隔天早上,顧言默拉著行李站在門口。
「這是他們現在的電話,打給他們吧,哥兒們都很關心你。」丁平給了他一張紙條,寫著四個名字和四串號碼,包含丁平自己的也在上面。
丁平望著他離去逐漸消失的身影,眸中是面對顧言默時不曾出現的溫柔:「是啊,這是我選擇的,當時我踟躕了,那我又有什么資格埋怨你做得不夠好。況且我在那個晚上,或者在更早之前就知道了,我是沒有機會的。如果我從來沒有資格,那我該謝謝你替我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