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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信鴻晃了晃身子,自顧自說道:“在開考的前兩天,我爹給我出了幾套試題,在我做完之后,又仔細的為我講解了一通,當時我并沒有多想,可在進了考場之后發現,今科的考試題目,竟與我爹出給我的題目有大半相似。
做到最后的時候,其實我已經起了疑心,可還是咬著牙把試卷做完了,回府問起我爹時,他雖咬著牙不承認,可我心底里就是確定了答案。
今日是發榜的日子,許多人上門道賀我取得如此佳績,可他們不知道,那些人的每一句夸贊,都化作了巴掌打在我臉上,因為這個結果,是我作弊作來的?!?
“所以你就從你爹書房偷出了這份名單;所以你就在那群舉子鬧事的時候,煽風點火,想把事情鬧大。那接下來呢,接下來你是不是準備主動到刑部衙門去自首,狀告你的親生父親,舞弊科舉?”祁青遠暴跳如雷,現在總算是知道管大將軍緊鎖著眉是為何了。
“那你說我怎么辦!裝作什么事都不知道,腆著臉接受同窗好友的恭賀,再心安理得的參加殿試,考個榜眼、探花,或是傳臚回來嗎?你覺得我這樣做了,晚上能不能睡得著,真這樣做了,我娘會不會原諒我!”夏信鴻紅著眼嘶吼道。
祁青遠被夏信鴻眼里的痛苦彷徨灼傷到,心口一顫,再也說不出指責的話,好半天才壓下了心底的躁意,放低了聲音道:“信鴻,你不能被你母親的仇恨,蒙蔽了理智,你爹的事,我們可以慢慢商量,總有一個妥帖之法。”
“沒時間慢慢商量了,”許久沒出聲的管大將軍冷聲道:“上百舉子聚眾斗毆,消息已經傳到了宮里,圣上震怒,下令嚴查鬧事主謀?!?
祁青遠背上冒起了冷汗,因為之前對泰生和云輝的詢問,被曹大洋的突然到來中斷了,祁青遠到此刻才知道,舉子們鬧事的規模竟然有這么大。
“那信鴻怎么辦?難道真的讓他狀告夏炳元不成,那他這輩子可就毀了。”祁青遠揚著脖子,高聲道。
管大將軍冷哼一聲,目光盯著營房門口,似乎在等著什么消息,陰惻惻地說道:“夏炳元自己造的孽,當然由他一力承擔,現在你的任務是,和這個犟小子,好好商量如何在圣上面前回話?!?
告御狀?祁青遠心臟猛地一縮,要不是知道管大將軍,絕對不會對夏信鴻的事置身事外,他都要急暈過去。
“信鴻,大將軍的意思是……”祁青遠連忙問道。
夏信鴻用手捂了捂臉,好半天才嗡聲道:“姨父派人去請我爹了,他想讓我爹自己到圣上面前自首,把我撇清開來?!?
讓夏炳元自首?祁青遠腦子頓時有些短路,一時之間沒弄懂管大將軍的盤算,只覺得管大將軍異想天開,輕喃道:“瘋了,真是瘋了?!?
管大將軍板著臉,寒聲道:“本將軍可沒瘋,若不是要顧著這個臭小子,他夏家全族都跑不了,科舉舞弊,呵呵,夏炳元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祁青遠被管大將軍咬牙切齒的口吻,嚇得寒毛都立了起來,瞬間打通任督二脈,現在人證物證俱在,夏炳元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管大將軍是想讓夏炳元一力承擔罪責,興許圣上看在他自首和首告的份上,能免去連坐之法。
看著夏信鴻痛苦決然的模樣,聽管大將軍喚他犟小子,祁青遠嘆息道:“信鴻,夏家需要你!你是夏家嫡長子,你的幼弟還不滿周歲,更何況你才剛成親不久,連子嗣都沒有。大將軍能為你做的都做了,若夏大人真能自首,保全你們,是最好的結局?!?
夏信鴻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嗚咽道:“我只是,只是,我娘……我爹他,他若沒有給我泄題就好了,就不會……”
“還好夏大人給你泄了題,”祁青遠打斷夏信鴻的糾結之語,堅定的開口:“如果夏大人沒有給你泄題,如果你沒有勇敢的站出來,那舞弊之事一旦事發,牽連的是你夏氏全族?!?
“是么,對,”夏信鴻在忠與孝、誠與欺、父與母的拉扯間,幾近崩潰,管大將軍又不是會說安慰話的人,好不容易聽到有人有理有據的支持他,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著祁青遠的手,不斷的尋求支撐:“我這樣做是對的,對不對,對不對?”
第108章 正文,完
“你這樣做當然是對的,”祁青遠大義凜然的堅定道:“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大不孝也。你沒錯,錯的是夏炳元?!?
“阿意曲從、絕先祖祀……”夏信鴻眼里閃過一絲光亮,反復輕喃這兩句話,管大將軍贊許地看了眼祁青遠,感慨道:“若是信鴻能在圣上面前,擲地有聲的說出這一番話,想必圣上定會網開一面。”
夏信鴻緩緩點了點頭,直起了腰,整了整衣袖,朝管大將軍深深行了一禮,又轉身朝祁青遠拱了拱手,嚅了嚅唇,道:“多謝姨父,多謝青遠,信鴻明白了?!?
祁青遠長長吐出一口氣,看著終于恢復了些精神氣兒的夏信鴻,波瀾起伏的心跳,終于平緩了些,他還真擔心夏心鴻把自己困到死胡同里去了。
一邊是母親的喊冤枉死,一邊是父親的教養之恩,又加上夏炳元的秘密泄題,夏信鴻不管不顧地從夏炳元書房里,偷出夏炳元參與舞弊的證據,又當街挑撥舉子們鬧起來,是真的有魚死網破的心情。
若不是管大將軍的人及時把夏信鴻帶了回來,不知道會出些什么事兒,雖然已經攤上科舉舞弊這個驚天霹靂了,但有管大將軍籌謀幫襯,想來能保全夏信鴻一二。
管大將軍緊鎖的眉,終于松動了些,正要開口說些什么,營房外傳來陣陣敲門聲,管大將軍一邊收拾桌案上的東西,一邊揚聲道:“進來。”
管大將軍的親兵推門而入,恭聲稟報道:“將軍,夏大人已經在那邊等著了?!?
“嗯,”管大將軍揮退親兵,把那本記錄舞弊之人名單的小冊子,和另一本厚厚的本子,貼身放在胸口,起身朝夏信鴻說道:“走吧,去會會你那豹膽熊心的爹?!?
夏信鴻晃了晃神,吶吶的點點頭,雙腿卻像是灌滿了鉛一般,舉步維艱,祁青遠見夏信鴻額頭上爆起了青筋,拍了拍他的肩,嘆息道:“可還記得當年你第一次,向我和霄翰說起你母親之事時,所下的決心?”
“記得,落子無悔!”夏信鴻閉了閉眼,一字一句道。
“是啊,”祁青遠唏噓道:“落子無悔,該來的始終要來,走吧?!?
夏信鴻扯了扯嘴角,到底沒有反駁,抬腳跟在了管大將軍身后,祁青遠也緊隨其后,剛踏出營房門,管大將軍卻皺著眉回頭道:“青遠就不用跟著去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府吧,今日本是你休沐的日子。”
祁青遠一愣,明白管大將軍不想他看到,他私下的那些手段,畢竟他還是皇家女婿,管大將軍選擇庇佑夏信鴻,必定會在武順帝面前隱瞞一二。
若不是管大將軍相信他與夏信鴻之間的情誼,還有之前誤會了,他也摻和到了舉子鬧事的事兒中,壓根兒就不會告知他科舉舞弊的事。
現在祁青遠把夏信鴻安撫好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拿捏夏炳元,管大將軍胸有成竹,不讓祁青遠跟著去,一來是為了祁青遠好,二來夏炳元父子的對峙,祁青遠這個外人,也不宜插手。
可祁青遠都一腳插進來了,管大將軍這時候不讓他參與了,心里如有貓抓似的,急道:“大將軍,末將……”
“行了,”管大將軍揮揮手,領著夏信鴻跨步往外走,意味深長的道:“天賜良機,時間緊迫啊?!?
祁青遠一滯,下意識的琢磨管大將軍的話,機會難得?什么機會?
電光火石間,祁青遠猛地想起那個名單,潘則憲、駱志……
潘則憲的父親是地方封疆大吏,與駱志的父親曾是同窗好友;而駱志出生吏部尚書府,駱家與承恩侯府越家是姻親,一向是禮親王的左膀右臂。
夏炳元官拜禮部侍郎,他那本冊子上記錄的舞弊名單,潘駱二人赫赫在列,也就是說,潘家和駱家都參與了舞弊案。
一個封疆大吏、一個吏部尚書、一個禮部侍郎,這幾人可都是禮親王陣營里至關重要的人物,那禮親王到底有沒有參與到舞弊案里來?還是說,禮親王才是幕后主使之人,科舉舞弊,就是為了給禮親王一系培植人才?
祁青遠被迎面吹來的涼風,凍得一哆嗦,等他從思緒里晃過神來時,管大將軍已經帶著夏信鴻出了神機營。
既然現在舞弊一案還沒爆出來,管大將軍為了庇佑夏信鴻,既然已經打算逼著夏炳元自首,自不會把夏炳元請到神機營來,徒留話柄。
等祁青遠出了神機營時,已經看不到管大將軍和夏信鴻的人影了,祁青遠再想跟著去也沒辦法,只好調轉馬頭,往太師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