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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走得快,眨眼?已在?一箭之地,元貞沒有回頭,只在?馬背上將手往下一砍,廖延心里一寒,這是要處理掉了?,有心勸說,轉念一想已經水火不容到這步田地,便是再謹慎難道皇帝就?能?放過?況且元貞也從來不是個聽勸的,只是他突然追著洪四,又是為什么?
馬走得急,山道上積雪雖然鏟過一遍,殘留還有一層薄冰,馬蹄鐵踏上去帶著金屬的脆響,元貞引頸向前望著,大雪的天,便是上山也動?不得土,這個洪四一趟一趟跑來做什么?先前就?聽廖延提過,為著煙道的事,他跟明雪霽見過幾次,便是單獨說話也是有的,怎么看怎么覺得可?疑。
遠遠望見前面的人影,獨自一個男人佝僂著腰背慢慢走著,似是擔心腳底下打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小心,元貞縱馬越過,又勒馬橫在?路中間?擋住:“站住!”
那人吃了?一驚,連忙抬頭,元貞定睛一看,五十多歲年紀,神色樸實,頭發?沒怎么白?,裹著厚厚的棉襖棉褲,手大腳大,倒像是個干活人的模樣。元貞打量著:“你是洪四?”
“是。”那人小心翼翼地,聲音也不敢抬高,“大人是?”
元貞留意到,是北方口音,有點像京中官話,又夾雜點方言。“老家哪里的?”
“燕北再往北點,”那人陪著笑?臉,“大人是廖大人派來的嗎?可?是有什么吩咐?”
“為什么這時?候回老家?”元貞盯著他,追問道。
“那邊不是打仗了?嘛,心里頭慌,想著把家里人接出來,”那人被他盯得很不自在?,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幾步,“廖大人有什么吩咐嗎?”
這幾句話聽著,依稀有點燕北鄉下口音,元貞的疑心雖然沒有全消,卻也消了?一半,再看他畏手畏腳卻又陪著小心的模樣,的確像是個討生活的匠人,撥馬讓開道路:“走吧。”
那人點頭哈腰,道著別,倒退幾步才轉身走了?,依舊是先前那副小心謹慎生怕摔倒的步態,剛剛他追過來時?路上沒有別人,倒不像是故意走成這樣做戲給他看。應該不是皇帝的人,口音跟邵家人也對?不上。
也許是他多疑了?,不過剛好要去燕北。元貞撥轉馬頭,若是以后見不著,應該就?沒問題,若是又在?北邊碰見了?,倒是得細細查查了?。
馬蹄聲走遠后,邵宏昇站住步子,佝僂著身體向后一望。一人一馬疾如流星,眨眼?已在?半山腰處,鎮北王元貞,果然不同凡響。要不是他早有準備,就?連這燕北口音也提前練過,只怕很難蒙混過去。一整天都沒有明雪霽的消息,方才看元貞不慌不忙的模樣,她應當不會有危險,那么很可?能?,是被元貞臨時?送去別的地方了?,眼?下什么線索都沒有,也只能?先跟著元貞,再找機會。
這夜山上的燈火始終亮著,寅時?結束好了?啟程時?,不少?人發?現隊伍里少?了?些熟面孔,想起昨夜隱隱約約的響動?,便也心知肚明,主院的大門緩緩打開,元貞披甲帶劍,翻身上馬:“出發?!”
第103章
三天后。
車馬停在一處農戶院里, 明雪霽被青嵐扶著下了車,整整幾天悶在車廂里腿腳都?不能舒展,腳尖乍一挨到地面,覺得有點站不穩, 不得不緊緊抓著青嵐才能站住。
放眼一望, 已經是日暮時分?,天冷得很, 前些天的積雪還不曾化, 在房檐底下拖出長長的冰棱,角落的雪堆上凝了一層厚厚的冰殼子, 院墻邊上的柿子樹掉光了枝葉,幾個沒來得及摘的柿子凍成了冰坨,亮晶晶紅彤彤的。這里是哪里,離北境有多?遠?明雪霽猜不出,關在車里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走的是什么路程,只是依著元貞的脾氣推測,她應該是往北走, 去跟他匯合。
他這時候, 應該也出發往北境去了吧?他雖然一直不肯低頭,但她看得出來,他心里很是牽掛北邊的戰況,畢竟那是他拼著性命守住的國境, 有那么多?他一手帶出來的將士, 還有那么多?盼著他回去的百姓, 他嘴上不服軟,但她了解他, 他肯定會回去的。
所以?才大費周章,要送她過去一起?吧。
青嵐給她攏著雪氅,低聲勸道?:“外頭冷,夫人進屋去吧。”
明雪霽不想進屋,馬車像個大籠子,鎖著她一天又一天,哪怕現在很冷,凍得臉上發疼,空氣吸進來,肺里都?覺得像是結了冰,但還是想站在院里,至少?空氣是新鮮的,能看見天邊最后一絲余暉,北方的天很高,比京城里還高,灰藍的顏色,真?好看呀。
明雪霽貪婪地看著,屋檐底下冰棱很長,還記得小時候母親會抱起?她去摸一下,真?涼啊,母親說在海州老家是見不著的,只有北邊才會下這么大的雪,屋檐底下能長出這么長的冰棱。
情不自?禁走到屋檐下,伸手摸了下,涼得很,有一剎那眼前劃過母親的臉,很快又變成了舅舅和邵七,他們現在哪里?他們生長在海州,暖和慣了,為了她來到這冰天雪地,舅舅有了年紀,身體受得了嗎?
喉嚨有點堵,有點后悔,不該跟舅舅說她想回家,現在她突然不見了,舅舅一定很著急吧?邊上青嵐緊緊扶著,還在勸說:“冷得很,也不安全,夫人還是回去吧。”
青霜按劍走過來:“不安全,回去吧。”
明雪霽默默縮回了手。不大的院子里四角都?守了侍衛,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樣?,乍一看會以?為是這農家的人,大門內守著黃駿,門外又有幾個扮成農夫的侍衛走來走去,神色警惕。這些都?是為了她,這幾天里他們日夜辛苦,輪班值守,只為了護她周全,如今她站在院里不肯進屋,他們應該都?很緊張。
而她從來不是能夠心安理?得,由?著性子來的人。
明雪霽默默走進屋里,吱呀一聲,房門很快在身后關上了,屋里燒著炭火,雖然是農家,但很干凈整潔,看得出是精心收拾過的,青霜提著大包袱近來,打開時都?是她平時用慣的被褥枕頭什么的,青嵐手腳麻利地鋪好了,現在這個臨時的住所,看起?來跟在圓山上的臥房差不多?。
這幾天都?是這樣?,雖然趕路辛苦,但他們都?還在極力讓她更舒適些。明雪霽默默坐下,坐車太久,有點暈,想吐,腿也發著腫發著軟,但其實這三天里他們走得并不快,應該是為了照顧她的身體,所以?壓著速度,她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夫人洗洗吧。”青嵐很快打來了熱水,給她罩上梳頭衫子,挽起?衣袖。
明雪霽洗了手臉。水很干凈暖和,她從前也在鄉下住過,知道?莊戶人家冬天里想用上熱水并不容易,這一路走到現在從不曾在客棧或者集鎮投宿,都?是住在農戶人家里,一開始她還怕那些農家人東問西問或者跟過來看熱鬧,結果一次都?沒有,那些人接他們進門后就消失了,把整個院子都?留給他們。
青嵐遞過熱毛巾,明雪霽擦干了手。現在看來,這些跟普通農戶看不出任何?差別的農家人,多?半并不是真?正?的農戶,也許是元貞為她安排的接應,也許是先前就安插在沿途的眼線什么的,這讓她越發覺得元貞深不可測,明明三天前的傍晚才出獄回到山上,卻能在眨眼間就安排好了一切,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她離開。
應該是在獄中就安排好了吧,甚至更早。他必定是預料到了戰局走勢,預測到皇帝會打她的主意,所以?早早地把送她出京的事情全都?安排妥當。想想上次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到義縣,真?是僥幸。再想想剛認識他的時候她曾不止一次驚訝于他什么都?知道?,她跟他比起?來,實在是太弱太笨了。
“夫人請用飯。”青霜從外頭取了飯回來,雖然是旅途中,依舊是熱湯熱食,各樣?菜式都?是她素日喜歡吃的,青嵐飛快地收拾好桌子,明雪霽坐過去拿起?筷子,突然有點灰心。
也許她該知足的。他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他見識比她高明得多?,做事也比她高明得多?,又都?是為了她好。她該知足的,她這么沒用,根本連皇帝的用心都?猜不到,更不用說抵抗皇帝,有他在,有他安排好一切,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反正?他都?是為了她好。
夾一塊餅吃著,辨不出滋味,心底仿佛有個模糊的聲音一直響著:假如有一天,他不再對她好了呢?
明雪霽答不出來。
一整夜半夢半醒,閉上眼睛就都?是元貞,他在笑在鬧,抱著她吻著她,她著急著想跟他說話,有那么多?話要跟他說,嘴巴在動,卻發不出聲音,他也不聽她的,只管自?己做事,明雪霽焦急到了極點,拼著最大的力氣,終于喊出了聲:“松寒,你聽我?說話呀!”
猛然清醒過來,天還沒大亮,青嵐已經穿戴整齊等?在床邊:“夫人,該啟程了。”
出發,上車,門窗又緊緊鎖上,不知道?時辰,不知道?方向,像永遠看不到結尾的陰天,無限制地向前延伸。
明雪霽困得很,靠在墊子半夢半醒,恍惚間聽見元貞叫她:“簌簌!”
是在做夢嗎?車子突然停住,咔一聲,門開了,外面明亮的光線突然闖進來,刺得明雪霽睜不開眼睛,從睫毛的縫隙里,模糊看見了元貞。
銀盔銀甲,金帶皂靴,盔頂上紅纓隨風飄蕩,他騎著一匹通身漆黑的烏騅馬,俯身看她時,笑容和太陽一樣?耀眼。
不是做夢,他真?的來了。眼淚莫名其妙涌上來,來不及擦,他已經跳下來,攔腰將她抱起?:“簌簌!”
明雪霽的目光越過他,看見他身后無數兒?郎,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住大半個天空,騎兵們盔甲整齊,步兵們精神抖擻,這是他的軍隊,這才是他應有的模樣?吧,那樣?張揚肆意,像一把出鞘的劍。
大笑聲中他抱著她上了馬,明雪霽覺得羞澀,不敢抬眼看他身后浩浩蕩蕩的隊伍,他低著頭,扣著盔帶的下巴親昵地蹭她的頭發:“我?來接你,現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