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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跟她揮手,抬眼時,邵七正往自己房里去,楊桃連忙跟上:“七哥,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明雪霽合上窗,還?能聽?見?他們?邊走邊說話的動靜,楊桃說得多,邵七應的少,一個俏麗一個沉穩,很快走得遠了。
若是從前,明雪霽未必能察覺到什么,但此時嘗過情愛滋味,便知道楊桃這樣千里迢迢追來,為的不僅是來接她,更多是想早點?見?到邵七吧。她是邵七說的,定親的人嗎?可為什么邵七又不曾介紹。漫無目的猜著,思緒到最后,總是又回?到元貞身上。
好想他。才只是分?別一天,卻像隔了很久很久似的,思念那?樣強烈,覺得孤單,覺得房間又空又冷,想念他灼熱的體?溫,堅實的臂膀。才不過一天,就這樣難熬,可她還?要離開幾個月,又如?何能熬得過。
鼻尖酸澀著,疼而纏綿。明雪霽吹熄燈,在床上躺下。她會熬過去的,只要他能好,她怎么樣都行。春天快得很,也就是一百多天,到那?時候她就能回?去了,戎狄那?邊情況肯定也確定了,他會嫁給他,他們?以?后,都不會再分?開。
拉著被子圍緊了,想起昨天他抱著她,一點?點?給她掖著衣服角。他這時候睡了嗎?他有沒有去花神廟,有沒有看見?她留給他的信?
夜色籠罩著向北的官道,馬蹄聲踏破秋霜,元貞縱馬馳來。
第86章
明雪霽天不亮就起來了?。
睡得不踏實, 躺在床上也覺得搖晃個不停,就好像還坐在車上似的,而一合眼?,就會夢見元貞, 那些親密的片段像是刻進了?骨子里, 讓人一時一刻也不能忘記。
收拾好出來時,邵七已經吃完了?早飯, 正在聽手?下?匯報沿途消息, 楊桃也吃完了?,忙著檢查車馬行裝, 核對出城入城的路引,明雪霽看著她忙個不停的身影,心里不覺生出羨慕,她好能干,浮洲島的姑娘家都這么能干嗎?跟她們比起來,她自己,好像什么都不行。
匆匆吃過飯上路,遠離城市, 四周開闊寥落, 灰白的大?道一直通向看不見的遠處,就好像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會永遠走下?去一樣。
“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北,就是燕北。”邵七馬鞭指著岔道的一邊, 說道。
明雪霽探頭望著, 那條路比他們現在走的寬些, 遠處是蒼茫的青山,稀稀落落的白楊樹隨風搖著, 那里,就是燕北嗎?元貞的家鄉,他后來帶兵與戎狄作戰的地方?,他不愿母親遷回去的地方?。明明已經走得這么遠了?,為什么稍稍一點動靜,總還是會想到他。
“雪姐姐,”楊桃騎著馬跑在前頭,這會子又調轉馬頭回來,“要不要跟我一起騎馬?”
明雪霽看著她飛快地走近,她騎著一匹漂亮的小?紅馬,黑發?飛揚在風中,是她從不曾在女子中看見過的,無拘無束的瀟灑。浮洲島的女孩子都是這模樣嗎?明雪霽覺得羨慕,也知道自己不行,搖了?搖頭:“不了?,我不會。”
“我教你。”楊桃跳下?來拉她,“很簡單的,雪姐姐這么聰明,保準一學就會。”
能學會嗎?明雪霽并不自信,推辭著,聽見邵七向楊桃說道:“趕路呢,你耽誤正事。”
“又不礙事,現在這個速度怎么著我也不會耽擱,”楊桃拉住了?明雪霽的手?,“騎馬比坐車方?便,走得快,也不悶氣,姐姐肯定喜歡。”
明雪霽身不由己,被她拉著下?了?車,楊桃把韁繩遞給?她,又叫她抓住馬鬃,自己上馬:“這只腳蹬著馬鐙,那只腳甩一下?就上去了?。”
明雪霽忐忑著,又有些莫名的踴躍。她不是第?一次騎馬,但之前每次都是元貞抱著她上下?,是元貞控制著方?向,她只是坐在他懷里而已,像現在這樣自己上馬,自己掌控,還是頭一次。
真正的騎馬,也許就是這樣才對吧?明雪霽試探著跳了?一下?,沒能上去,馬背好高,她沒什么力氣,又放不開,楊桃鼓勵著:“別怕,我給?你抓著呢,紅云很乖的,絕對不會壞事。”
紅云,是這匹馬的名字嗎?明雪霽鼓足勇氣,牢牢踩住馬鐙,用盡力氣向上一跳,身子挨著了?鞍韉,又差點摔下?去,邵七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楊桃扶住另一邊,笑著躍上,從她身后抱住,又把韁繩遞到她手?里:“姐姐抓緊了?,要快要慢,去哪個方?向,都要靠這個韁繩來控制。”
她細細講著如何控制方?向,如何加速減速,如何適應奔跑的顛簸。跟從前和元貞一起騎馬完全不同,元貞不會跟她講這些,元貞什么事都替她做好了?,只要她接受就好,雖然他從來都是為她考慮得很周全,但自己來做,還是不一樣的。
明雪霽聽見風聲呼嘯著從耳邊刮過,感覺到鬢邊的發?絲被風吹著拂在臉頰上,韁繩拿在手?里粗糙扎手?,從前她沒摸過,都是元貞替她拿著,腳踩在馬鐙里,硬硬的,有金屬的涼,從前她騎馬時,都是踩著元貞的腳,全然不知道踩著馬鐙是這個感覺。
全不一樣。說不出哪個更好,只是突然發?現,完全不一樣的。
“行了?,你讓她歇歇,也該盡快趕路了?。”邵七在邊上提醒著。
楊桃連忙來問:“姐姐累嗎?”
累嗎?是累的,但好像又不累,興奮著雀躍著,原來她也并不是只愛安靜的性子,這樣親手?操控著跑一跑,原來她也很高興。明雪霽搖搖頭:“我不累。”
“那就再跑一會兒?。”楊桃笑起來,炫耀似的讓邵七看,“你看雪姐姐學得多?快,等咱們上了?島,我再教上兩天,準能自己騎了?!”
邵七眼?中帶著淡淡的笑看過來,明雪霽看見了?鼓勵,看見了?肯定,那一剎心情是極輕快的,原來除了?茶葉,別的事情,她也并不是學不會。
風吹著,草木從兩邊不快不慢地向后退著,天地開闊無際,這景象與她坐在車里看見的完全不同,明雪霽想起頭一次坐肩輿,那是她第?一次從俯視的角度來看世界,發?現了?那么多?不同,現在是她第?一次放開了?,幾乎是獨立地從馬背上來看天地,原來又是另一番不同。
太陽漸漸高了?,跑得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明雪霽有點累了?,重新坐回車里。
離京城兩百里地,也不怕別人認出她來,此?時敞著窗,放開懷抱看著外面的景致,手?有點疼,是剛剛抓韁繩磨的,從前她在鄉下?打?柴種?田,手?上全是傷疤繭子很是粗糙,這幾個月極少?勞作,每天用藥浴浸泡,又用油膏涂抹養護,皮膚細嫩了?很多?,現在連拽拽韁繩,都覺得手?里快要打?泡了?。
但心里是歡喜的,跟從前在鄉下?的勞累全然不同,她也說不出緣由,只是覺得輕快著,痛快著,似乎打?開了?新的世界,發?現了?從前不曾知道的,別樣的活法。
楊桃還騎著馬,她性子活潑,一會兒?往前去追邵七,一會兒?又往后來陪她,明雪霽望著她,早晨就有的疑問越發?強烈了?:“浮洲島那邊,姑娘家都和你一樣嗎?”
“什么呀?”楊桃沒聽明白,忽閃著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看她。
“就是,像你一樣可以騎馬可以做事,”明雪霽恨自己嘴笨,說不清楚心里的意思,“像表哥那樣,想做什么事都可以。”
楊桃模模糊糊聽明白了?,笑了?起來:“是呀,島上就那么多?人,不像內陸這么多?麻煩,姑娘家也跟男人們差不多?,騎馬打?獵種?田跑買賣,還有帶船出海的呢!”
帶船出海。明雪霽油然生出神往,邵七說海很大?,說那些能穿洋越海的海船有幾層樓那么高,一次能帶上百人,說海上無邊無際,常常走上大?半個月都看不見陸地,這些,都讓人覺得神往,又覺得害怕,駕船出海像是男人們,像邵七,像元貞那樣強大?的男人們才能做的事,浮洲島的姑娘家,居然也能做嗎?忍不住問道:“你也帶船出過海嗎?”
“沒。”楊桃皺皺鼻子,有點不好意思,“我就跟船去過幾次近海,好多?事情像看海圖觀察天氣預測風浪什么的我都還不行,要學的還多?著呢,咱們島上最厲害的除了?海爺爺就是七哥,還有清姐姐。”
清姐姐又是誰。明雪霽試探著問道:“清姐姐是誰呀?”
“她是,”楊桃下?意識地看了?眼?邵七,明雪霽跟著看過去,邵七似是聽見了?,忽地加上一鞭,飛快地跑了?出去,楊桃低了?頭,“清姐姐是七哥沒過門的妻子,去年?她帶船出海遭了?風浪,一直沒回來。”
滿心的歡快突然沉下?去,明雪霽看著邵七越走越遠的背影,再一次想起元貞。這大?半天里要學的太多?要看的太多?,讓她有陣子沒再想他,此?時突然想起來,思念惆悵,又有濃濃的憂傷,再看這開闊的天地,突然生出一種?蒼茫無常的感覺。
變數太多?了?啊,這一去四五個月,等再回來的時候會是什么情形,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眺望著無窮無盡的曠野,在沉重中,又隱隱生出一股別樣的念頭,從前雖然不曾深想,但本能地覺得為了?某件事打?拼乃至出生入死都是男人們的事,原來浮洲島的姑娘家,也可以這樣。
等上島后,會不會有那么一天,她也可以這樣呢?
往義縣去的大?道上,元貞快馬加鞭奔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