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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油燈的火焰搖搖晃晃,給他俊雅的容顏帶上飄忽不定的陰影,無端有幾分可怖,明雪霽定定神:“宗郎,怎么了?”
計延宗黑沉沉一雙眼盯著她:“你想讓我寫名字?”
“是呀,”明雪霽極力維持著鎮定,“宗郎寫了,我好照著寫。”
啪,燈花爆了一下,計延宗慢慢勾唇,涼涼的笑容:“然后你拿著這張有我簽字的白紙,寫和離書?”
腦子里嗡一聲響,汗毛霎時豎起來,他怎么會知道?!怕到了極點,緊緊捏著手里的紙:“沒,沒有。”
有的。她就是這么打算的。她終歸還是太笨,想了整整兩天,才想出這么個笨辦法,哄著他在白紙上寫下名字,然后在空白的地方,填上和離書。
“準備怎么拿到我的畫押?”計延宗看著她,依舊是涼涼的笑,“趁我睡著了,用我的手指按?”
“沒,沒有。”手指攥得太緊,出了汗,那張白紙揉花了沾得潮潮的,明雪霽扶著桌子,腿還是軟得站不住。
是的,是這么想的。趁他睡著了,或者他喝得醉時,中元節祭奠親人,他念著冤死的父親,心情總會很差,總會喝點酒,那時候拉著他的手偷偷按了手印,人不知鬼不覺。
可是,他怎么會知道?!她誰都沒有說過,連做夢都死死捂著嘴,生怕漏出來一兩個字,被人發現。
腦子亂成了一團,明雪霽喃喃地分辯著:“沒有,我真的沒有。”
“沒有?”計延宗慢慢推開桌上的紙,“真的?”
他站起來,高高的身量,陰影被燈光拖著,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他臉上涼涼的笑容斂盡了,冷冰冰一張臉,他喚了聲:“都進來吧。”
外頭有雜沓的腳步聲,明雪霽恍惚著回頭,有許多人,最前頭的是明素心,她在哭,梨花帶雨一般:“不是我的錯,是姐姐要我瞞著你的,英哥你信我,我真的沒想騙你,你一問,我就全都說了呀。”
原來,是從她這里走漏的風聲。她可真笨,這種事,怎么能讓明素心知道呢。
明孟元跟在旁邊,一路安慰:“別哭了,我們都知道不是你的錯,是姐姐一個人做的,不關你的事。”
對,是她一個人做的,她原本,也不該找他們幫忙。
趙氏和張氏一前一后走進來:“既然都攤開了,索性今天就說個明白,反正大姑娘也想和離,不如今天就寫了和離書,兩家安生。”
和離!明雪霽急急看向計延宗。
他漆黑的眉眼壓得很緊,是她看不懂的復雜晦澀,還有一絲明顯的怒氣。怒她騙他嗎?他都騙了她那么多次,那么她騙他一次,也不算什么吧?
明睿最后進來:“對,和離!休了也行!”
對,和離,休了也行。明雪霽緊緊扶著桌子,張張嘴,干澀的聲音:“和離,或者,你休了我……”
“閉嘴!”計延宗突然大吼一聲。
他似是怒到了極點,額角露出淡淡青色的血管,他修長的眼睛有一霎時放大,隨即低眉,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優雅:“不和離,不休妻。”
聲音冷淡,帶著不容質疑的強硬,明素心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明孟元臉色變了變,狐疑地看了眼明雪霽。
明雪霽扶著桌子站著,憤懣痛苦中,有種不真實的恍惚。不和離,不休妻,元貞,又說中了。
“為什么?”明睿再忍不住,“兩家都同意,死女子也要離,為什么不離?”
“我早說過,計延宗不棄糟糠。”計延宗冷冷看他一眼,“若岳丈非要逼我做背信棄義的小人,那么跟素心的親事,不做也罷。”
不棄糟糠,他所謂的不棄糟糠,就是逼她做妾嗎?似有火苗在腔子里燃燒,明雪霽緊緊咬著牙。
“英哥你!”明素心哭著捂臉跑了出去,明孟元喊著她追在后面,趙氏呼一下站起身:“哎喲姑爺,話可不是這么說的,有些事呢你大概不太清楚,她們姐妹兩個說是姐妹,其實身份可是天差地別,從前我們照顧著大姑娘跟孟元的臉面,一直沒往外說,如今到這個地步,也不能不說了。”
她嘆口氣,催促明睿:“老爺,你快跟姑爺說呀!”
明睿清清嗓子,一指明雪霽:“邵英,就是她娘,是跟我私奔來的,她是私生孩子,哪怕給素心做妾都不夠!”
血一下子沖進腦顱,在沒反應過來之前,明雪霽已經喊出了口:“你胡說!”
不是私奔,她聽母親說過成親的情形,舅舅背著母親上轎,邵家門上房上連船上都披著紅綢:“我娘不是私奔,我娘跟你在海州成的親!”
明睿頓了下,沒想到她居然知道這個,隨即大著嗓門罵了起來:“放屁,你知道什么?你娘就是私奔,我自己辦的事,我還能不清楚?”
“你撒謊,撒謊!”明雪霽喘不過氣,憤怒委屈堵著喉嚨,“我娘沒有私奔,她明媒正娶,三書六聘嫁過來的,你污蔑她!”
“死女子,”明睿怒極,揚手就要打,“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計延宗一把抓住,一張臉冷得像冰,“至少眼下,她還是我計延宗的妻子,不是誰都能打的。”
“不,我不做你的妻子,我要和離!”明雪霽嘶啞著聲音叫著。活了整整十九年,她膽小懦弱,連說話都不敢起高腔,可現在她什么都不管了,她只要給母親討回公道:“我娘不是私奔,她家在海州,她是我舅舅背著上的花轎,你們這么污蔑她,敢不敢去海州找我外公,找我舅舅,你們敢不敢跟邵家人對質?”
“住口!”計延宗呵斥一聲。
他盯著她,深不見底的眼睛帶著沉重的壓迫感,讓她習慣性地想要屈服,又死死撐住不肯屈服,他開始說話,正確的,印在書上的大道理:“為女子者,當貞靜柔順,不可口出惡言,為子女者,當孝敬父母,不可爭執忤逆,為人妻者,當順從丈夫,不可欺瞞違抗,明雪霽,你一樣兩樣全都犯了,你簡直,罪不容誅。”
罪不容誅,他跟她講過這個詞的意思,罪大惡極,連殺頭都抵不了罪過。腔子里那把火越燒越烈,明雪霽嘶叫著:“我犯了,我都犯了,你休了我,你殺了我!”
計延宗冷冷的聲音傳入耳中:“休想。”
“你這輩子,生是計家人,死是計家鬼。”
他起身離開,明睿幾個吵嚷著跟在身后,咔一聲反鎖了門。
明雪霽捂著臉蹲下,憤怒仇恨,頭都像要炸開。
他們不讓她活就算了,他們還污蔑母親。憑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