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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全都不對。痛苦和憤懣交替著,明雪霽淚眼模糊地望他。
他說她不該妒忌,那么明素心要休棄她,要貶她為妾,就不是妒忌嗎?他說女子要貞靜守節,那么明素心單獨和他在山洞里見面,當著那么多人和他舉止親密,就是貞靜,就是守節嗎?他要求她的,為什么和要求明素心的,不一樣?
明雪霽想不通,像頭頂的青天突然塌了個大窟窿,露出背后陰暗猙獰的真相,迷茫、驚恐、無助,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計延宗看著她。她哭得很厲害,眼睛腫得桃兒一樣,臉上都是淚,額上的碎發沾了汗和淚,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讓他總想替她撩開,又極力忍住。她現在的模樣明明很狼狽,但奇怪的是,他不覺得厭惡,反而有幾分憐惜。下意識地和緩了語氣:“你雖錯得厲害,但我也不是全無責任,近來我太忙,沒有好好教導你……”
“爺,”小滿怯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王府那邊請夫人過去說話。”
哭泣和爭執暫時停歇,計延宗怔了下:“請她?”
他想不出請她做什么,她一個無知無識的內宅婦人,什么都不懂。“你沒聽錯?不是請我?”
“沒聽錯,是請夫人。”小滿早聽見了屋里的爭吵,只在門前,不敢進來。
計延宗百思不得其解。然而這么久以來王府頭一次主動來請,無論如何,都得赴約。吩咐道:“就說我們馬上就到。”
回過頭,看著猶自發怔的明雪霽:“你快洗洗臉收拾一下,我與你一道去。”
手里攥著那個沒來得及藏起來的瓷盒,明雪霽耳邊不由自主,又響起元貞的話:想要簪子,就來找我。
危險、未知,仿佛懸崖下看不見底的深淵,不敢去,又不敢說,只是怔怔坐著。
“你快些,”計延宗伸手來拉,“王爺是帶兵出身,最講究雷厲風行,耽擱不得。”
明明是夫妻,明明有過許多更親密的舉動,此時看著他突然靠近的身體,心底竟突兀地,涌起強烈的抗拒,明雪霽猛一下站起躲開,看見計延宗眼中的驚詫,他伸手來抓,拉扯之間啪一聲,瓷盒掉在了地上。
盒蓋碎成兩片,藥膏灑了一地,明雪霽白著臉,看見計延宗斜飛的長眉慢慢抬起:“這是什么?”
躲不得,避不開,更何況,她從來都不擅長撒謊。“藥。”
“你哪來的藥?”計延宗皺眉,“我不曾給你買,你家里沒給,母親也沒有。”
于迷茫慌亂中,生出巨大的悲愴。原來,他全都知道。
她只道他近來太忙,顧不上她的傷,到此時才明白,他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在意罷了。
剛剛擦干的眼淚重又落下,看見計延宗彎腰撿起,神色一變:“這是進上的東西,你怎么會有這個?”
鵝黃簽子,蠅頭小楷,不是內宮監造,便是各地進獻。計延宗翻來覆去看著,霎時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王府送東西那次,給你的?”
心中驟然一凜。看來元貞,一直盯著這邊的動靜。她只是個無知無識的后宅婦人,不至于驚動元貞,元貞的目的,自然在他。
這幾個月里對他不聞不問,暗地里卻如此關注,看來這段時間,元貞的確是在考驗他。計延宗放下瓷盒:“你快些收拾,馬上就走。”
一切都在向計劃中推進,他此時,萬萬不能懈怠。
半柱香后。
明雪霽站在廳前,看著階下的四人肩輿,茫然無措。
王府派來的是個二十來歲、面白無須的男人,上前說道:“聽說夫人腳上有傷,王爺特意派了肩輿來接,請夫人上輿吧。”
元貞竟然派了肩輿給她。明雪霽不懂這意味著什么,迷茫中看見計延宗肅然的臉。眼前身影一動,那男人伸手要來扶她,刻在骨子里的訓誡讓她立刻慌張著躲閃,計延宗不動聲色扶住,含笑謙遜:“不敢有勞公公,我來扶她。”
公公?原來這男人,是個太監,怪道直接來扶她。明雪霽不敢再躲,那太監笑瞇瞇的扶住,與計延宗一起,送她上了肩輿。
黃花梨的座椅,鋪著薄薄的細絹墊子,頭頂遮著絲羅傘蓋,四名精健轎夫待她坐穩,齊齊抬起。
視野驟然變高,帶著令人暈眩的不適,明雪霽死死忍住沒有出聲,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動也不敢動。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肩輿,眼前的景象開闊而陌生,她看見屋脊上翹起的鴟吻,屋檐前碧色的瓦當,看見計延宗蒼青的鬢角,在她之下。原來在高處,是這般模樣。
從高處看計延宗,并不需要仰視。
計延宗跟在輿邊,不動聲色觀察著,腦中轉過無數個念頭。贈藥,派內侍來接,四人肩輿。低品階的官員尚且坐不得四人肩輿,只準坐二人抬的,可元貞,派了四人抬來接他的妻子。
他對他如此看重,看來已經發現了,他即將接近朝堂的核心。
心里熱烘烘起來,面上絲毫不露。狀元雖然難得,然而像他這樣沒有靠山,身世又有隱患的狀元,若是一個不小心,從前的苦心經營全都要付諸流水,所以他早早投靠元貞,近來,又努力接近周英。
快了,如今元貞已經待他比從前很不相同,快了。
肩輿在上次的偏廳停下,廖延等在里面:“昨日經明夫人提點后,我命人連夜重新取了泉水,明夫人嘗嘗可對?”
侍婢送上三盞茶,水汽裊裊,計延宗有些失望。元貞并沒有露面,也許他,還在觀察。
明雪霽暗自松一口氣。元貞并沒有露面,應該只是廖延為了品茶的事找她,方才是她胡思亂想了。端起白瓷茶船抿了一口,輕、清、冽,昨天水里的燥氣蕩然無存,點頭道:“好多了。”
計延宗余光里瞥見了,有稍稍走神。她一手托著茶船,一手拿著碗蓋,細白的手腕成一個優雅的弧度,讓人移不開眼睛。她送在唇邊抿了一口又向廖延點頭,不經意間流露的從容鎮定,竟隱隱是大家風范。計延宗覺得詫異,她一向卑弱畏懼,怎么會有這樣一面。
這念頭一閃而過,計延宗也端起飲了一口,笑向廖延道:“王爺必是茶道大家,拙荊這點淺陋的見識,在王爺面前可要出丑了。”
廖延笑了下:“王爺不經常吃茶。”
所以今天借著品茶的名義找她過來,就是為了他。可元貞為什么又不露面?計延宗想不明白,想要委婉地問問,又聽廖延說道:“明夫人言語中似有不盡之意,可是這茶這水,還有改進的余地么?”
明雪霽點頭:“這茶是秋茶,秋茶味淡,配輕浮的雨水、雪水更佳,泉水清冽,用來烹煮滋味濃烈的春茶,才能相得益……”
驀地看見計延宗向她一瞥,下意識地停住。
這是他素日里常有的動作,每當她說了什么不妥當的話,他就這樣瞥她一眼,要她停下。只是,她說錯了什么?
計延宗托著茶碗抿了一口,遮掩住神色。多說多錯,況且元貞目的在他,品茶只不過是借口,又何必多生枝節?“王爺……”
“明夫人可是身體不適?”廖延忽地問道,“臉色有點不大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