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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琴自栩是個從不回頭看的人,他認為實實在在的過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但有時他不免也會回想起過去。
卡博恩家族是貴族中的貴族,他的爺爺是侯爵,在他爺爺作古后,他的爸爸理所當然接手了侯爵之位,之后娶了公爵之女,繼承了數不清的的財富與土地,吉爾斯運河以南可說都是他們家的財產。
然而人常說富不過三代,唐琴上面有五個哥哥,全都是扶不上墻的爛泥,不是整天花天酒地養情婦,就是游手好間一事無成。唐琴是他們家族最有出息的么子,大學時念的是警校,整整四年無論筆試或術科成績都是全年級第一,還雙修警校的魔法專科,在三年級的時候拿到了白金魔法師高級考核證照,完勝一群埃爾隆學院的富家子弟。
之后他就順利地從警校畢業了,剛畢業的那年是個風雨飄渺的一年,因為就在那時魔山開始出現了松動的跡象,偶有一兩隻妖魔失控飛出,但很快都被科靈圖斯政府控制住了。
不過科靈圖斯懷疑魔山并不是無緣無故失控,而是有某種力量在暗中指引,經過一番調查,懷疑源頭是位在沙西境內。
于是他就被上級指派了一項任務:西北方有座礦場,它的主人是埃希坦夫婦,專門利用礦產中的魔法靈石製造魔法道具,所有引發妖魔混亂的矛頭都指向他們。
「小唐,第一年好好表現,我看好你。」臨行前,警備總司令這么對他說道。
所謂看好你就是〝你有資格娶我女兒〞的意思,警備總司令的獨生女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小姐,而且也很喜歡唐琴,然而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唐琴卻對她無感。
但不管怎樣,上級派下的任務他還是得接,搭了十天左右的馬車,輾轉再經過水路,終于來到西北的這座大礦場。
要怎么執行監視任務才不會被識破呢?在去之前唐琴左思右想,他的損友們幫他出了個大招────叫他扮成女人,唐琴一想有道理,就把一頭帥氣的紅色短發留長了,給自己畫上眼線和口紅。
簡直完美。
他偽裝成大學剛畢業,前來應徵工作的年輕女孩,跟夫婦倆一陣吹捧說自己會打掃洗衣服煮飯帶小孩……什么都可以交給他。
埃希坦夫婦有個兒子,大概十一二歲左右,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整個礦區的孩子不多,大概也很需要一個年輕人來陪伴他,于是便答應了唐琴。
那小孩的名字叫馮,剪著一頭齊耳齊眉毛的發型,眼神靈活,生性開朗,笑起來還會露出兩顆小虎牙,討人喜歡極了。
不過個性卻有點熊。
唐琴一開始先試著拿一些糖果餅乾跟他套近乎,誰知馮卻不買帳,還決心要考考他。
「唐琴姊姊────」小孩從小包包里抽出他的數學本子,用軟萌的聲音問他「你會這道數學題嗎?」
唐琴接過本子,翻了翻,隨口問道:「你幾年級了?」
「小五了!」馮興奮的尖叫。
唐琴身為一個成績頂尖的高材生,怎么可能會敗給小五的數學,他掃了眼題目,默默地把本子攤在桌上、默默的動筆寫了個算式,輕輕松松的就把那道題給算出來了。
于是熊孩子就用驚羨的眼光看著他────畢竟這是連他們班上第一名都解不出來的題目。
小孩用百分之百敬畏的口氣對她說道:「你好厲害呀,姐姐!」
唐琴得意一笑,等著聽小孩夸他。
「我們老師說,能解出這道題的已經是國中生水準了!」
「……孩子,我已經大學畢業了。」
不管怎樣,通過了這一關,那孩子從此以后就認他為老大,非常聽他的話,埃希坦夫婦見新來的女孩這么厲害,三兩下就收服了兒子,也就由得他去照顧,自己專心工作去了。
唐琴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動聲色的監視這一家人,額外的工作就是幫他們洗衣服煮飯掃地刷浴室教熊孩子作業陪熊孩子玩陪熊孩子睡覺……
總感覺額外的工作快變正職了。
「姊姊────我們來玩老鷹抓小雞。」一天下午,馮帶著他的小伙伴們跑來找他「你來當老鷹!如果你把我們全部抓到,就是你贏了!」
小鬼,我當老鷹還不輾死你們,竟敢給我下戰書?
唐琴心里這么想著,嘴上還是答應了。
結果游戲一開始,一群小鬼就尖叫著往四面八方奔逃,放眼所見,滿山遍野都是哇啦啦亂叫的小屁孩。
唐琴簡直傻眼。最后當然是他輸了。
當晚他在日記中沉痛地寫道:「我覺得還是抓搶劫犯容易多了。」
他每隔一個月給警備總部寫一次信,匯報他所監視的結果,包括埃希坦夫婦採到了什么礦石、都把這些礦石拿來做什么、一家人日常生活有沒有不對勁之處……全都鉅細靡遺。
他覺得他偽裝的天衣無縫,但沒想到竟還是被熊孩子給識破了。
有一天埃希坦夫婦留在礦場監督夜班,馮這孩子膽子又很小,十二歲了還不敢自己一個人睡覺,就叫唐琴陪他。
「小馮你聽著,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自己一個人過吉爾斯運河去找我那不著調的爸了。」唐琴頭枕在手臂上,一面絮絮叨叨地數落他道「在船上遇到好幾個臭流氓想搶我錢,威脅我說不給錢就要把我丟下船,怎么,我還怕他們不成?我提了兩個板凳就把他們揍到腦袋開花,跪下來哭天搶地,說要拜我為老大────」
「嗯嗯。」馮漫不經心的應道
「所以說男子漢大丈夫要勇敢一點,怎么會怕鬼呢?我教你,就算鬼來了也一樣,你就一巴掌把他腦袋瓜給────」
「姊姊。」馮突然打斷他的話「你是不是男的?」
「────給打爆,給……」唐琴在一陣詭異的沉默后,猛地扭頭看向躺在旁邊的熊孩子,馮把棉被拉到下巴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興奮樣,好像在聽白雪公主爆打她后母的那種刺激床邊故事(唐琴講給他聽的)。
「不是!」唐琴一口否認。
「騙人!」小馮興奮的尖叫。這年紀的孩子好像什么事都能感到興奮,一興奮就會尖叫,唐琴就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值得開心了。
「我沒騙你。」他繼續堅持道,并試圖把棉被拉過馮的頭「小孩子趕快睡覺,不然長不高。」
「可是!」馮一把掀開棉被,繼續尖叫「上次我看到你把雞雞掏出來尿尿!男生才有雞雞!
唐琴真的很想掐死這個熊孩子,于是他也跟著尖叫了:「放屁!老子什么時候干過這種有辱斯文的事?!」
「有!上次在河邊找不到廁所的時候!」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陣子,終于是唐琴敗下陣來,他感到身心俱疲:「對、對,我是、我是男的,你說的沒錯,但你別告訴你爸媽。」
「我不會的。」馮好奇的更靠近了他一點「所以你為什么要假扮女生?」
唐琴已經忘記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應該是隨便編了個藉口來唬小孩。但從那天開始,馮在有外人的時候還是稱他為姐姐,但只有他們兩個的時候,馮就會喊他「唐琴哥」。
那是專屬于他們兩個的小祕密。
唐琴在那兒待了兩年,期間的確有發現礦場內的一批靈石用途不明。埃希坦夫婦特地為它建了一座鍛造場,每天都有這種靈石運進去,雙修過魔法還通過考核的他看得出有細微、異于尋常的魔法氣流從里頭竄出,可是他又感覺不到危險性,好像只是在打造魔法力量強大的道具罷了,他只好據實的寫在報告里。
兩年間他回去述職了一次。
「你難道不覺得這很可疑嗎?你的報告中記錄你所觀察到魔法因子最濃烈的那天,正好又一隻妖魔從魔山中噴出,擄走了山腳下一個農村的姑娘。」
「妖魔噴發有很多原因,有可能是結界松動、氣候影響,魔法因子與妖魔噴發而出之間目前并沒有被證實出具體的關聯,也許不能單以這個來斷定。」
唐琴穿上了很久沒穿的警服,直挺挺地站在警備總司令的辦公室里,像一把出竅的利劍,看的總司令越來越喜歡他這個年輕人,把獨生女許配給他的意愿也越來越強烈,但他實在不滿唐琴言談間不經意地流露出對埃希坦一家的維護。
唐琴彷彿沒察覺他的不悅,仍在淘淘不絕的說道:「況且我和他們相處了兩年,那是很純樸的一家人────」
「小唐。」總司令打斷他,壓低聲音道:「你作為一個警察,難道不曉得不能憑外在的言行舉止就判斷一個人嗎?」
唐琴閉了嘴。
「窮兇極惡的傢伙臉上往往和善,老奸巨猾的罪犯往往裝作不諳世事。很純樸的一家人?誰能保證那不是他們表現出的表象?再給我去監視!」說罷,總司令吸了口氣,才放緩了語調對他說道「小唐,你要知道,我這么要求你也是為你好,我希望我的女婿能更加優秀……」
唐琴嘴唇抿的緊緊的,半邊臉隱沒在陰影中,神情晦澀不明,但當他再開口時,語氣卻很堅定:「總司令,我恐怕做不了您的女婿。」
「你說什么?」總司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小姐值得更好的。」他冷漠地說完后,也不想去看上司是什么表情,便逕自離開了他的辦公室,結果在門口遇到了前來找父親的小姑娘。
「卡、卡博恩……」姑娘猛不然和他撞了一下,整張臉都紅了「我父親,有沒有和你說什么……」
唐琴卻只覺得煩躁不堪,隨口應了聲「沒有」,便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臉失望與難堪的小姑娘。
他又在礦山待了兩年,和馮就像兄弟一樣,他上面的五個哥哥都是那副鬼樣子,讓他從小就對兄弟姊妹這種東西不抱任何幻想,但馮不一樣,馮很黏他,又善良又可愛,簡直是天使下凡,他是把馮當親弟弟看待的,而埃希坦夫婦對他從來都是和顏悅色,對待手下的礦工也是同樣的態度,礦區和樂融融,就像一個大家庭一樣,唐琴常想或許就是這樣的父母、這樣的環境,才能養出馮這樣的孩子。
有一天夜里,外面雨下的滂沱,雷電交加,唐琴正在寫他的最后一份報告書,到了十二月底他這為期四年的監視任務就算結束了,他也得回去警備隊里了。
然而馮在這時候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來敲他的門。
「唐琴哥!唐琴……姐姐你睡了嗎?」少年的聲音帶著慌亂的哭腔,唐琴愣了一下,連忙起身去開門。只見馮身上穿著睡衣、赤著腳慌張地站在他門口,接著從樓梯口沖上來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是他們礦區的總監頭,渾身濕淋淋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原來是礦區因為雨太大的關係,造成土石整個崩塌,掩埋住了礦區的出口,好幾十個工人被困在里面,還包括馮的父母,總監頭一看大事不好,趕緊頂著大雨跑回來找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