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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桑桑的父親幫忙縫合完傷口的男人的聲音聽著有點虛弱卻充滿了愉快和解脫,桑桑的爺爺聞言也沒回答什么,只將放在奧路邊上的一件繡滿黑色春紋的暗紅色毛皮領衣裳遞給了男人,又點著燈將自家的神奉老箱子打開,從里面慢慢拿出了一面畫著紅眼白皮鹿角的薩滿神樺木面具。
“將這個鹿郎的面具暫時帶在臉上吧,族里還有不清楚情況的人,不解的目光難免會讓你不自在,我們這一分支信奉的薩滿神明是春神和鹿郎,他們會保佑你達成自己心中的所愿的……等你找到了自己的罌雀,至少可以將眼前的這一切拖到三年以上……”
“恩,三年也足夠了……”
說完就把自己身上帶血的衣裳一點點換下,披著紅色春紋毛皮帶著鹿郎面具的男人就這樣在桑桑有些忍不住同情的注視下,滿懷虔誠地跪在桑桑的爺爺和父母面前道了個謝。
而當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這個昨夜族內的人幾乎都沒有看清楚臉的男人再從樺桑家的撮羅子出來的時候,他就開始了每天都必須要往山上去尋找著什么東西的古怪行程,有時是三天,有時是五天,但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注定是傷痕累累,身形格外疲憊的。
“桑桑……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快進來。”
樺桑的聲音猛地驚醒了女孩,因為被自己爺爺拆穿了偷看鹿郎的事桑桑不自覺地紅起了臉,而把兔子和肉抱著又走進了棚子里,她先是低著頭跑到自己爺爺身邊去把事情說了一下,又在不經意抬頭的時候,撇見了那個她到現在都還沒有來得及正式說上一句話的鹿郎。
鹿郎的臉上還是帶著那個傳說中的薩滿神的面具,但隔著這面華美艷麗到不真實的面具,桑桑就是覺得他此刻正在笑,而且正在看著自己特別溫柔地笑。
“小丫頭原來叫桑桑?”鹿郎忽然開了口。
“對,他母親給她取得。”他爺爺也點點頭回了一句。
“真好聽,模樣長得也很像媽媽……我家里那個丫頭可沒有桑桑這么乖巧懂事,我來這里之前,她一直在發脾氣說我不帶著她過來,再也不要理我了,明明也和桑桑差不多年紀啊,真是相差太多了……”
鹿郎故作抱怨的口吻像個在惦記著自己女兒的傻父親,桑桑一聽就立馬傻眼了,驚訝于鹿郎居然已經和自己父親一般大了,而且還有了自己女兒的同時,心里也有點難掩的失落和傷心。
而她爺爺卻沒有察覺到她的這種情緒變化,只顧著一邊烤火一邊和鹿郎天南地北的談笑,這期間,坐在邊上發呆的桑桑其實還是稍微了解到了一點鹿郎的事情的。
比如說鹿郎之所以會說他們的鄂倫春語是因為他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都因為生病而必須面對著書本,在那段時間他學會了很多特別又少見的語言,當再次走出自己的家鄉后這幫了他很大的用場。
又比如說鹿郎其實有一個愛人,他正是為了自己的愛人,才滿世界的尋找該怎么繼續活下去的方法,即使他真的十分想回去見見他,可是他又害怕這因為自己的軟弱而發生的短暫見面會注定面臨永久性的離別。
而直到這一天快日落的時候,鹿郎站起身告別又準備往山中去時,悶悶不樂了一下午的桑桑卻忽然在跟著他跑出了自家的撮羅子后,又特別難為情地追上去拉了拉他的衣擺。
“恩?怎么了,桑桑?”
正在隨手解開拴住自己那頭壯實的馴鹿繩索的男人低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能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站在男人面前的小女孩臉蛋紅紅地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我的名字?”
莫名地被問到這個問題,此刻已經騎在馴鹿背上準備上山的紅衣男人明顯有點意外,但看桑桑一直這么執著地望著自己,他也在沉默著歪過頭想了想后,許久才彎下腰用冰涼的掌心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隔著那面薩滿神的面具發出了點低低的笑聲。
“我的真名用你們的鄂倫春語讀不出來,但是其中有一個字的漢語發音和你們的那位神明是一樣的,所以如果下次見面,你卻不知道該叫我什么的話,你就可以把那個字當做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鹿,記住了嗎……可愛的桑桑?”
第37章 第十四只鳳凰
山中歲月總是走得緩慢,這一年的冬天也似乎格外的漫長。
在屋檐下收起自己的傘抖雪的時候,下山外出采買的小僧人不經意地聽到了身后廂房傳來的隱約的談話聲。
猜測應該是自己的遏苦師叔又在和那位交談,這小僧人也沒有敢打擾,拿著傘就想跑到邊上去找自己更年長的師兄們了。
可是還未等他走到更里邊的香堂,他大老遠地瞧見有兩位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僧人正在雪地里表情略顯苦惱地說著話。
“今天早上是你去給內院那樹掃雪的?”一個小和尚如是問道。
“是啊……但我下次再也不去了……”另一個小和尚一臉苦惱。
“到底為何啊?我怎么看看除了歸雪師弟,其他人去掃過一次都不樂意去了,那樹當真如此嚇人嗎?”
“不是……唉,你不懂,歸雪師弟應該是佛心比較堅定吧,總之我抬頭看那樹一眼啊,哎喲,我就覺得自己這和尚快當不下去了……”
胖嘟嘟的小和尚說著就傻乎乎地紅起了臉,看這表情羞澀的樣子明顯就是想起了什么特別讓他難以忘懷的東西。
而聽完他們的交談,屋檐下拿著傘的歸雪也有點意外,半響這過去半年間給那客人掃過無數次落葉和雪的小僧人也慢慢地紅了臉,可他卻沒有去驚動自己的兩位小師兄,徑直飛快地低下頭走的更快了。
哪有什么佛心堅定一說,只是他看過一次之后就很少再敢抬頭了。
有時候真懷疑遏苦師叔是不是故意想出這種法子來檢驗他們是不是修行足夠專心的,可那種世間再難尋得的美景,哪里又是凡夫俗子能輕易抵抗得了的呢?
山中的樵夫看了一定會忘記自己砍柴的心,進香的香客見了也遺忘自己求佛的意。
或許正如《華嚴經》中所說吧,佛土生五色莖,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被佛土滋潤長大的樹木注定也要帶著這種不可侵犯染指的美麗吧?
歸雪小和尚隱秘的內心想法沒有任何人知曉,安靜下落的雪花依舊在寺院里慢慢地堆積,廂房內歸雪那位的遏苦師叔也正在和一個身上規規矩矩地披著青色僧袍,頭發長到已經垂在肩上的年輕男人一邊喝茶一邊說著話。
“這幾天我就要立刻動身,您就繼續留在寺院養傷吧。”遏苦皺著眉頭來了一句。
“是王志摩那邊出什么問題了嗎?”青年聞言也淡淡地問了一句。
“恩……他自從去了岡仁波齊每兩周都會將一份書信發給我,但自從上次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我怕出什么事端……”
遏苦的語氣有點止不住的擔憂,自從半年前眼前的人出了那件事后,他和王志摩就一直在苦心尋找著讓他徹底康復甚至更進一步的法子。
那時候他和王志摩一路帶著他回到了官山寺,遏苦向他透露了青年的真正身世,也順帶告訴了他如何才能徹底救治青年讓他恢復原身的方法,而這位始終記掛著自己朋友的青年也正是在那時決定獨自前往岡仁波齊為自己的朋友尋找一件東西的。
只是這一去就是大半年,兩人之間除了少有的書信,就連遏苦也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他,聽到他熟悉的聲音了。
而這般想著,遏苦先是抬頭打量了一眼青年最近略有些好轉的氣色,又不忘再次老話重提地勸告了他一句。
“您也許會在心里嫌我煩,但是請相信我,千萬別再像之前那樣隨隨便便地顯露自己的能力,暴露自己的身份……特別是在您還不夠強大的前提下,我明白寺中生活難免乏味無聊,但現在大雪天隨意出行總是不太安全的,另外,如果我入春之后還沒有帶著王志摩回來,而您也已經等不下去了,您可以下山去找糖棕,他會告訴您該去怎么找我們的……”
“恩,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