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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思元的母親跪在女兒的尸體旁邊哭得幾欲暈死,她幾番情緒激動過度,欲沖入長江,幸而被親人攔下。思元早年喪父,思元與母親長年相依為命。如今思元也走了,剩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母,徹底失去了生存的渴望。
其母三番五次的發出尖銳的哀嚎聲,統統吞沒在長江畔滾滾波濤與渡輪的汽笛聲里。那場景悲涼之極,令在場眾人無不抹淚。
生歌伏在向小園懷里,兩人也是泣不成聲,幾乎不能站立。
生歌不停的哭喊,思元臨終前那些話,她該警惕的,她為什么沒有聽出那是遺言,生歌自責得不能自已。
向小園這才明白,以前那些我愛你你不愛我,附庸風雅的惆悵,與喪失親人之痛比較起來,淺薄得簡直不堪一擊。
她甚至不敢閉眼,她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出現思元那張眉清目秀的臉,和她英氣爽朗的笑容。
猶記得高中住校那會兒。大家都知道思元是同性戀,同一寢室的女生都防著她,仿若被她看去一眼,就是被占了莫大的便宜。
而旁人看她的目光不是鄙夷就是好奇。那些曾經對她甜言蜜語山盟海誓的女人,也僅僅將她當成一個可以帶出去在朋友面前炫耀的玉面潘安,卻每每在與她赤果相對時嚇得折慌而逃。
放蕩不羈只是思元的外表,沒人看得見她的內心,她的內心孤獨敏感脆弱,并且不堪一擊。
魏新準面容呆滯,迎風佇立在土坡高處,煢煢孑立。思元尸身之上穿戴的裙子,正是魏新準留在她家忘了取走的那件。
向小園那時候抬起眼,恰好看到準兒站在幾十米開外的地方。她消瘦的雙肩不停的起伏,她臉上隱約似有淚痕。向小園突然控制不住渾身止不住的顫抖,生歌抬起一雙淚目驚愕的問:“小園?”
向小園沒說話,她輕輕的將不能站立的生歌安頓在一個大塊的鵝卵石上坐下。然后她大步走到準兒面前:“我要是你,我就沒臉出現了。”向小園面無表情的說。
不等準兒開口,生歌突然發了狂一般沖過來,那個嬌弱如林黛玉的生歌,那個連臟話都不會罵的生歌,竟抬起手就是一巴掌,“這巴掌是思元的!”不等大家反應過來,再反手又是一巴掌,“這巴掌是小園的!”
準兒被打得一個釀蹌,瞬間跌坐到地上。她沒做任何反抗,她嘴上不停不停的低喃:“對不起,對不起。”除了說對不起,她再說不出任何話來。她的手指深深扣緊沙地里。
向小園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說:“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不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你給我的那一巴掌我不去計較。但是,你欠思元的,欠思元母親的,你下了地獄都無以償還!”
一顆顆晶瑩的淚,源源不斷的滴落到石縫間的雜草上。她竟也是如此悲傷。
生歌罵道:“你現在假惺惺的哭什么!”
準兒再沒說話,爬在凌亂的石塊上始終沒抬過頭。
向小園沒再說什么,扶著生歌走遠了。
沒人知道,她這輩子最愉快的一段日子,是思元給的。思元思元,叫她如何不悲傷。
依稀記得,和思元第一次見面,魏新準就是穿著這件黑色的連衣裙。
那天思元在財經學院的花壇前背光而坐,那時魏新準覺得這個假小子正襟危坐的偷瞄自己的模樣那么可愛。
那時還是初秋,陽光清亮,秋風正爽。
生歌畢業后分配到財經學院當了個教書匠,那天全國統一的職稱考試恰好安排生歌監考,思元就坐在教學大樓的花壇前等她。
正百無聊賴時,一個身著純色黑裙的女人走進思元眼底。思元會注意到她,首先是因為她的頭發。
她的頭發又黑又長,發質極好,如一匹發亮的黑緞,披在她纖瘦的后背。思元對長發的女人有別樣的好感,于是她多看了她幾眼,那個女人干凈的臉龐蒼白得毫無血色。
不過她很漂亮,特別是那雙眼睛,目光純凈,充滿靈性。
其他待考學員都在抓緊最后時機拼命背書,只有她例外。她漫不經心的將參考書一頁頁撕下來,一會兒折只天鵝,一會兒折架飛機,像個無辜爛漫的孩童。
她的飛機劃破長空,恰好停到思元腳邊,她天真無邪的甩著長發跑過來,思元已經撿起來遞給她,她抿著嘴接過,也不說話,只是狡黠的沖思元笑,那嬌憨可愛模樣思元一輩子都忘不了。
到考生進考場的時間,那長發女孩跑進去,又噔噔的跑出來,將她的包不管不顧的往思元懷里一塞,說了句:“你幫我看著包。”然后又跑進教室。
思元當時就哭笑不得,思元心想,這女人多傻氣啊,她怎么就認定,自己不會貪圖她的包呢。還有她跟她說話的聲音,實在是悅耳動聽。
思元神使鬼差的當真坐在門口替她守著包,一動不動。
那家伙進考場不過半小時就出來了,思元問,你題都做完了嗎?她只是笑,也不答話,她一把奪回自己的包,轉身就走,謝謝也沒一句。
思元“哎”了一聲叫住她。她回過頭,發出銀鈴般的歡笑,丟了一只紙飛機過來,又恰到好處的飛到思元腳邊。等思元回過神來,她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思元在心里感慨,那女孩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瞥,那傲慢無禮的小表情,如何能驕傲得那么可愛。
思元將紙飛機小心翼翼的展開,幾排字跡工整的會計分錄下面,寫著一串小巧娟秀的電話號碼,最后是她的名字。那時思元終于欣喜若狂的知道,她叫準兒。
思元是個較為主動的人,準兒也不是省油的燈,兩人一來二往,順理成章的就走到了一起。
準兒那時喜歡網游,思元就陪她一起。她們在網吧通宵玩游戲,所有的游戲里,她是老婆,思元都掙著做老公。她倆的網名,準兒叫“國色天香的貓”,思元叫“特立獨行的豬”。
魏新準胃口不好,思元就用晚上下班時間,去廚師培訓班學習,后來她做出的紅燒肉堪比星級大廚。
晚上魏新準睡不著時,思元會給她講故事。
思元說:“看過寶妻的《我把愛情煲成湯》嗎,里面提到大海有七個女兒,個個都漂亮。男主表揚女二,說她像大海的小女兒。準兒,我覺得你像大海的大女兒。”魏新準就興奮起來,魏新準問,“大女兒是不是最漂亮的?”思元說:“或許吧。不過大女兒是個智障。哈哈哈……”
思元從不亂花錢,她的工資幾乎都存起來,魏新準就笑她是個守財奴,存那么多錢不花干什么呢。思元當時的回答她至今記憶猶新,思元嬉皮笑臉的說:存起來將來給我寶貝準兒做嫁妝……
她想起思元最后問她那句話,準兒,你到底是不是拉拉。
塵世間最凄涼的意境,莫過于,我在揚子江畔,你卻在忘川河旁。三生之石有無你的名姓,孟婆之湯能否撫愈你前世的灼傷,愿來年彼岸花謝,一葬我徒具形骸的過往。
抱歉,親愛的,我不是同性戀,我只是遇到一個人,那個人,恰好是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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