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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天已經徹底黑盡,遠處的大橋燈火通明,照得更遠出的青山腳下越發朦朧。江心有條小船,亮著微薄的燈光,那是提醒過往船只的此處有暗礁。
鵝卵石上那個簡易的音響,已經將搖滾換成了民謠,此刻又變成優雅的藍調。
向小園非常喜歡吃小毅烤的排骨。許植一邊傾聽資深釣友的經驗所談,一邊漫不經心的將排骨上的肉剔下來,放進向小園碗里。
大家看二人的目光都帶著玩味。
向小園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開始還的難為情的表示不需要,多幾次也就習慣,心安理得的接受許植的服務。她不吃肥肉,瘦肉自己吃掉,遇有一星半點的肥肉,她都會夾回許植碗里。
許植則旁若無人的下酒吃掉。
準兒已經半醉,酡紅著小臉,意味不明的豎了豎大拇指:“阿樹是真紳士,對女性是真體貼!但是,怎么不見你也為其他女士有所服務呢?”
思元將她的頭一把掰了過去,在那胭脂殷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說:“你這個貪心的死女人,有本公子服侍你,你還不滿足嗎?”
許植骨子里還是傳統保守的,他希望準兒能找個正經男人,談正規的戀愛。而不是現在這樣,跟同性一起蹉跎光陰。
許植皺著濃眉,近身奪走準兒手里的酒瓶,說:“你看看你現在,哪還有半點女孩的樣子!”他若有似無的瞟了思元一眼,言語里頗有含沙射影之意。
準兒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憨態可掬的看著許植:“我又不是女孩,我是女人,你不知道嗎?”
許植望著手里的啤酒瓶,若有所思。隨后魏新川與之碰擊酒瓶,許植昂頭一口干了。
那天準兒非常愛笑,一直都在笑,她喝了不少酒,又開始呼天搶地的和男人們劃拳。她出拳十分老道,沒有花里胡哨的言語裝飾,只喊數字,變化繁瑣,善于觀察,反應迅速,在場的男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準兒洋洋得意,不停的叫到,喝喝,怎么又是你輸了,太遜了吧。然后仰天大笑,她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的好,她每次跟許植和姐姐他們出來玩,心情都特別好。
準兒嬉皮笑臉的將手伸到許植面前,問道:“阿樹,來一拳。”
許植面無表情的說:“沒興趣。”
準兒還欲奚落幾句,下一秒卻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看到向小園的碗里,多了幾只剝得完整無缺的基圍蝦,去頭去尾,抽了背部的腸線。
準兒怔怔的看著那幾只剝得光潔的蝦仁,恍惚間,她又回到了十一年前。
那一年她十六歲,纏著阿樹帶她去參加他的大學畢業晚會,那時的他,高高瘦瘦,青春正健,他豪邁熱情的與他的同學喝酒。她呢,她說她不愛喝酒。阿樹在應對同學的閑暇時分問她,吃蝦嗎,我給你剝蝦吧。她說好啊。
他剝蝦的手法談不上精湛,大大剌剌粗手粗腳,腸線也不去掉。但他固執的為她剝了整整一碗,整整一晚。
火鍋的底部,火舌舔著鍋底,時不時發出噼啪之聲。
準兒呆滯的看著對面那只青花瓷碗里的蝦仁。
向小園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許植的肩,贊許道:“阿樹,你剝蝦的手藝倒是可圈可點,果然賢惠。”然后她用手捻著將那只蝦,一口放進嘴里。
許植湊近向小園,低聲威脅道:“你是不是欠收拾?”但他的笑容里皆是溺愛。
剝蝦的人還在,剝蝦的手藝也漸長,吃蝦的人卻另有其他。還有那些曾經埋在心底最動人的憧憬,如今早已淪為過眼云煙。
或許,他早忘了吧。
魏新準頓時感到食之無味。
幾個釣魚之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盡管釣竿上都綁了鈴鐺,心里卻還惦記著前方的狀況。稍微合群一點的喝了一杯酒,嘗了點素菜,有一位僅匆匆端了碗方便面,就迫不及待的返回釣點。
許植與魏新川吃了些肉,喝了幾瓶酒,也相邀同去了。原本熱鬧非凡的篝火野餐,轉眼就剩四位女生,和憨厚的跑前忙后的喊著“菜又來啦”的小毅。
許植站的位置較偏遠,耳邊只有徐徐拍打岸邊的江水聲,和偶爾的渡船鳴笛,除此之外四周十分安靜。許植找了顆巨大的鵝卵石坐下,掏出煙來點上。
“也給我一根。”一只姣白如月的手掌,伸展在他眼前。
許植全神貫注的盯著眼前的浮漂,頭都懶得抬:“女孩抽什么煙!”這時浮標稍微起了些頓口,許植神色一凜,把煙往嘴里一叼,右手將魚竿輕輕握在手里。
江面映著對岸的燈火,波光粼粼,許植的魚竿上綁了一只手電筒,一束光線射進浮標所在的水里。前些天連續下了幾場雨,碧黃的江水渾濁不清,浮標在水里若隱若現,看不真切。
準兒一把奪過許植叼在嘴上的煙,含在嘴里,猛吸了一口,然后挑釁的望著他。
許植微微皺了皺眉,教訓到:“你看看你現在!抽煙喝酒劃拳泡吧罵臟話,成天不務正業,與來歷不明的同性戀鬼混,”他索性轉過身,面對面直視她,痛心疾首的說,“準兒,你怎么變成這幅鬼樣子了?”
準兒突然暴跳如雷,惱羞成怒的吼:“我變成什么樣子,關你屁事!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資格教訓我!”
許植看著她沒說話,她化著煙熏妝的臉在黑暗里像只猙獰的野獸,只有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深處,依稀能找到一些當年的影子,一如既往的純凈無垢。
當年她聰明活潑,成績優異,她的理想是當一名兒科醫生。
準兒發完脾氣,下一秒又若無其事的笑了笑,勾上許植的肩:“阿樹,你對向小園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許植不動聲色的將她的手推開,提醒她:“你該叫嫂子。”
準兒不死心,重復問道:“我問你對她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許植卻不愿就這個話題深談。
準兒卻專心的注視著他剛毅的下巴,不吵不鬧,耐心執拗的等待他的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許植才垂下眼瞼,重新為自己點了根煙,吐納一口,然后深深的看著她的眼睛:“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又與你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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