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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村前就覺得不妙,村口有個男人站著,是路苗的堂哥,他正眼巴巴地看向這邊。
他的頭上綁了一根白色的布條,布條很長,直接垂到腿。路成國忙著停車還沒看見他,車停穩(wěn)之后,是路苗先下的車,等路成國下車的時候堂哥已經(jīng)跑過來了。
路成國看到他的時候,一只腿放在車?yán)镆恢煌确旁谲囃猓辞逯秲侯^上的白布的那一瞬間,他被腳下的冰雪一滑,整個人跪到了地上,路苗聽到清晰的一聲膝蓋撞擊雪地的聲音。
他許久都沒有起身。
堂哥眼睛紅紅地站著他倆面前,一手抓著白布:“我爸讓我來接你們,那會兒奶奶她是回光返照,剛剛,剛剛她走了。”
路苗有種恍惚的感覺,她機械地接過堂哥遞給自己的白布,系在了頭上,路成國還趴在地上沒起來,臉挨著地面,一動不動,堂哥使了很大力氣才把他拉起來,但他就好像軟面條一樣,臉色蒼白,身體無力,得靠堂哥架著他才能往前走。
路苗自己一個人站著,莫名想起那一天的她也是這樣。
沈靜死的那天,她去給沈靜叫醫(yī)生,她還沒叫來醫(yī)生就聽見同一病房的人喊她回去,她有預(yù)感一樣知道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了,她瘋了一樣跑回去,還沒進去就聽見里面的人大喊“沒心跳了”,她闖進病房的時候不知道被什么絆了一腳,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倒了地上,然后她就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等空白的腦子蘇醒之后才站起來,趴附到緊閉雙眼的沈靜身上。
回想起那個時刻的路苗看著路成國,忽然眼睛模糊了,她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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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馬上要過年了,今年的除夕是臘月二十八,要在年前把喪事辦完,于是人在家里停尸三天之后就要送葬。
臘月二十七凌晨四點,鶴川深處的山腳下,葬禮開始。先是家里親人挨個站在門口朝著四面群山大喊死者名字,叫她最后回家看一看。片刻后,一群人排成兩排,各自拿著花圈紙馬等物,跟著扛棺材的人走到墓地,走的時候繼續(xù)喊名字。
這個時候,路苗才知道自己的奶奶真名叫什么,在奶奶在世的時候,她就好像是家族里的隱形人,沒有姓名,只是活著。
等到一切儀式都結(jié)束之后,已經(jīng)早晨七八點了。回去的時候,道路彎曲地勢也不平,頭系白布的人們沿著細長細長的鄉(xiāng)間小路行走,隊伍很長,這頭在山腳下,那頭就延伸到了山間。路苗頂著白布回頭看,山頂上,太陽出來了。
這兩天里,路成國作為整個家族里混得最有鼻子有眼的人,負(fù)責(zé)主持整個儀式的流程。除了剛來的那一天,路苗就沒見到他失態(tài)了,他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拉走跪在靈前哭嚎攔住棺材走的姑姑。
但此刻,路成國走在路苗前面一米的位置,走著走著,他忽然在一個冰封的池塘前停下:“這里。”
路苗左右看看,只有她離路成國最近,他在跟她說話?
路成國語氣平淡地說:“我小的時候,你奶奶還沒生病,這個池塘還沒挖,這里是片田。你奶奶以前負(fù)責(zé)在生產(chǎn)隊開農(nóng)機,她開農(nóng)機的時候都會把小孩帶著,那個時候,誰能被帶上都高興幾天。”
路苗不知道那些事情,這是路成國第一次跟她說。
路苗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群山深重,墓地已經(jīng)看不見了。這世界上有多少面目模糊的人其實曾經(jīng)很生動?
她回頭,發(fā)現(xiàn)路成國正和她看向同樣的方向,他的臉部繃緊,眼睛開合間,表情里是說不出的悲傷。
這一刻,看著路成國的表情,路苗的心忽然很難受。
你也會因為媽媽去世而難過?
那你知道不知道,別人也有媽媽,也會難過。
人就是這樣,為了自己在意的人流淚的同時又可以毫不猶豫地踐踏別人。
路苗的心里仿佛生出了一雙眼睛,高高地懸在空中。
它看著路成國,心想你真可憐。你丟掉了愛你的人,跟一個居心叵測的女人在一起,而你毫無察覺,沉浸在權(quán)力和控制欲中生活,為了加官進爵而自豪無比,生活中所有美好都與你無關(guān),你逐漸地失去一切。
它又看著她自己,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現(xiàn)在,和你血脈最近的人就在你身邊,但你們永遠永遠不會再有常人擁有的父女情誼,你也因此變得畏手畏腳,對別人的好意模糊處理,未來這一生還不知道會走向哪里,四處都是去處,四處都不知道去得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