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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女婿來拜見,希望他們不會怪我晚來。報上名字、身家,告訴他們我會把你顧好,就這樣。」他對我笑了下,我有點不好意思吐嘈他說:「要講也是男朋友吧,怎么一下子就什么女婿。」
「有什么不好,你也是我另一半啊。」關宇鈞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我忍不住想笑,卻沒問他是不是看到我爸媽,我想還是不要問好了,他也不一定會想說。過了一會兒他回頭看室里,跟我說差不多了,我們就收拾佛前長桌上的供品,帶著紙錢去燒化。
燒紙錢時我才問關宇鈞說:「這樣好像不太環保,有沒有辦法不燒這個又能讓我爸媽在那邊過得好啊?」
關宇鈞才回我說:「不必擔心,他們所追隨的神祇帶領他們修行,就算不燒這個也沒關係。偶爾來看看他們就好。」
「咦、你不早講。」
他笑笑回我說:「我想你做這件事盡孝心也不錯,一個心意吧。」
「也是啦。」
自那之后又過了好一陣子,來了兩個颱風,我跟他都約朋友來家里打麻將,颱風天就是要打麻將,他在他家煮火鍋,就這樣解決兩餐。然后就是鬼門開的月份,在那之前一週他就跟我說要請假,我問他是不是去抓鬼抓妖,他說只是例行性的工作,叫我不要擔心。離開前留了一個新的護身符給我,說是跟高人求的,要我除了洗澡之外都帶著。
接下來我就沒再見到關宇鈞,因為實在擔心,我跑去那間宗教百貨賣場找輝哥,說來是很抱歉,在人家工作時間打攪,但是輝哥一看到我就熱情招呼我去辦公室喝咖啡,還跟我一直聊他新買的咖啡機。
我喝了一口輝哥沖的拿鐵,雖然不太懂咖啡,但還不錯,跟他說好喝,他眉開眼笑問我來找他有什么事,這時也不再客套了,我跟他說了我的疑問。
「宇鈞他跟我請假之后就人間蒸發了,十天過去了,也沒他的訊息,在網路丟他訊息也沒回。本來覺得不要多問,可是他也不打算講,我其實很擔心他說的什么抓鬼還是抓妖的工作。輝哥你知道他的工作內容嗎?危不危險?」
輝哥挑著一邊眉苦笑,想了想告訴我說:「你先不必擔心啦。這工作他十九歲就接了,那時他還是打工性質,后來不作武行就到這圈里做全職了。其實就是把趁這季節來搗亂的妖魔鬼怪驅走,說危險是很危險,但是他運氣好都有貴人,斷斷續續有幾個高人帶他這樣練過來,現在也獨當一面啦。應該不會有事。」
「是噢。」我還是不放心,但也只能等待和相信了。
「對啦,你不要擔心,小鈞其實很厲害。」
「你這樣講我怎么知道多厲害?」
「比如說一些神都覺得棘手的邪物,他噴個煙就能壓制對方,要是他愿意的話,談笑間都能滅掉,可是修行難,他比較仁慈,通常抓了都是送回祂們自己的地方。一般那些東西是不會越界,不過有些時節會比較亂。」輝哥說著喝了口咖啡,接著講:「就跟海里有洋流,陸地有季風、颱風一樣,還有更多我們科學的方式測不到的能量在流動,也會有混亂的時候。這種時候邪物就會冒出來亂,小鈞的工作只是把祂們趕回去,有點像警察?」
我長吟,消化輝哥的比喻,點頭表示大概了解,但了解是一回事,擔不擔心是另一回事。而且關宇鈞這一走,我才發現很寂寞,比一個人的時候更難熬了。
輝哥請我喝了兩杯咖啡,我不好意思佔他時間就先告辭,他真是個熱情的人,還要我常去找他聊天,而且一路送我到店外。我跨上機車戴好安全帽跟他揮別,騎去朋友店里串門子,如此消磨一個上午。
下午租了片回家看,微波了一包爆米花吃,手機忽然震動,是關宇鈞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過來,然后就沒有了。我立刻回傳訊息,因為對方不在身邊,我也比較能拋開羞恥心,訊息內容就輸入:「我好想你。你要平安。」
隔幾日就是中元,我不太懂拜拜的習俗,所以在社區的宮廟捐了些錢去普渡。因為小時候也曾見過那世界的人,通常這天我是不往外跑的,怕沾染了什么東西回來。晚上我在店里拍了支魚的影片上傳,寫了篇文章,最近專頁的流量似乎增加不少,也有一些固定的熟客會來,我想是能靠這間店討生活了吧。
關老爺的微笑簡訊之后又是一週過去,寂寞又失落,覺得自己像枯萎的花草,有時洗臉或洗澡完對著鏡子都會想哭。一旦習慣身旁總有人陪伴、關懷,要再變回一個人就是個惡夢吧。當初為了忘記失去雙親的痛苦,想換個環境才搬來的,一直覺得一個人也好,沒想到會走到今天這步呢。
那日聽關宇鈞說自己是我爸媽的女婿,其實很感動,他是不是能就這樣跟我在一起,相愛一輩子?回房間看了下日期,我想他快回來了,不能再這樣消沉,我要振作,應該要滿懷期待的等他才對。我決定早點睡,把水族店跟我們兩個的屋子都打理好,讓他安心。
又一個公休日,我覺得最近腰的肉有點多,所以跑到游泳池游泳,這是我喜歡也習慣的運動。而且為了避開人潮巔峰,我特地來早了,可是顯然不少人跟我都是一樣的想法。不要緊,我游我的,也沒在數來回幾次,累了就停下來休息,偶爾上去喝水,然后再接著游,直到渾身都出現痠爽的狀態才停。我想時間差不多該吃飯了,肚子有些餓,馀光瞥見隔一個水道有個孩子的腳不停踢水。
我有點茫然想了下,這池是大人,兒童池該在別處吧。是誰家小孩沒看好?救生員分神跟人聊天,我往他們喊了一聲就潛過去要把那小孩拉起來,沒想到一入水只看到很多銀色身體的小魚往我涌過來,一瞬間撲天蓋地只看見銀色,接著是一片黑暗。
我努力撥開魚群往外突破,一游出銀魚群就看到水里的景象變了,這不是游泳池底,而是不知名的水域,好像是野外的溪或河,而且我在河床底,四面八方都有人形的東西圍著我走來。我太害怕了,嗆了幾口水卻無法游到水面,一雙手無助的向上揮擺、劃動,就是浮不起來。
已經要沒氣了,那些是什么東西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什么了?
「跟我們在一起。」很多的聲音在講話,只聽得清楚這句,我想起關宇鈞說的,或許對處在黑暗中的一些「人」來說,我是「光」,自然會想接近,或是拖下水。我不想放棄,還沒見到老爺,還有很多話沒跟他講。
腦海浮現大學時期某個片段,我在宿舍溫書,室友忽然問我:「聽說人在死前都會想起最想見的人,如果不是爸媽那應該就是真愛吧。」
我當時還笑了,覺得沒空想這種無聊事。現在卻有了這樣一個人,在我失去一切以前會惦記的。不知道陳朝想起了誰,肯定是跟我一樣吧。關宇鈞,我想傳達的訊息不光是我想你,是我……
***
身體輕飄飄的,但不是在云端,而是在水里,很舒服。我好像睡了一覺,意識清醒,可是夢還沒結束。因為一睜開眼,我真的睡在水池里,而且我看到陳朝在對我微笑,他穿著一身白西裝,留長了頭發,還掛了條漂亮的長項鍊,墜子像顆寶藍色的星球很美。
「陳朝!」我激動得抓著池邊想起來,但有個很驚人的發現,我沒穿衣服,而且下半身變成魚,金黃色的魚身像鯉魚,不僅這樣,我手臂和背部都有像水袖般長的魚鰭,我幾乎要翻白眼暈倒了。
實際上我也險些摔回池里,陳朝一臂架住我,把我翻正好好的靠著水池圍欄。我看到周圍是很華麗東方建筑裝潢,不過沒有燈籠,而是跟籃球一般大的……那是珍珠還是夜明珠啊,我的媽呀,這果然是夢!
而且陳朝身后有好多俊男美女,好像手下一樣跟著他。不愧是陳朝,到哪里都能混得風生水起,我嘆氣自言自語:「算了。反正是夢,也終于有個比較不兇狠老要拖我去死的陳朝了。」
「誰要你死了。」穿白西裝的陳朝好笑彈我額頭。「是那些雜魚吧,藉我的名義想把你吃乾抹凈啊。你說你是不是沒用,我一不在就讓人欺負你,我哥到底在干什么吃的啊。」
「啊啊,這種說話的語氣就是陳朝嘛。」我忍不住給自己的夢做評論,畢竟之前的夢都有點糟糕。可是陳朝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捏我臉頰說:「笨蛋,我就是陳朝啊。已經死掉的陳朝,你沒認錯。還有雖然這是你的夢,卻是我的現實。好不容易救了你,你還這么傻呼呼的。」
我摸了摸自己變成魚的下半身跟他爭辯:「哪是啦。最好我現實是人魚,不被解剖研究才怪。」
「錯,是先抓去展示賣錢。」陳朝又趁機彈我額頭,他那些手下搬來椅子讓他坐,他坐著像龍椅一樣夸張的寶座跟我說話:「你變成這樣是暫時的,因為我強行把你拖過來這里,得讓你有辦法在這邊待上一陣子,所以形體就有了變化。」
「所以我沒死?啊,太謝謝你了。」我還有希望能見到老爺,前提是陳朝如果知道我跟關宇鈞交往不會生氣。比起我到底為什么立刻就接受對方的解釋,甚至是變身成人魚,我更煩惱該怎么對陳朝報告我跟老爺的事。
陳朝喝了口僕人遞來的茶,斜瞄我笑說:「你心里有鬼。」
「吭啊?」
我還沒問他就出手穿過我胸膛,我本能驚叫,但是不科學的事發生了,我沒噴血或疼痛,陳朝還真的從我身上揪出一隻人面魚,而且摔在地上踩爆,被踩爆的妖怪化成一道灰煙升起,彷彿有意識要逃,這時陳朝深吸一口氣就將那煙吸走,似乎是把鬼吃了?
我目瞪口呆,陳朝滿足的閉眼吁氣,他睜眼一副神采耀人的模樣對我講說:「別慌,我是這的主人,像這種鬧事的東西弄走也就算了,剛才那樣還不夠我塞牙縫。對了,你跟我哥的事我也知道,但你不用再胡思亂想,搞得自己心魔叢生。我已經看破啦。」
我呆望著陳朝,他挑眉笑著說:「你是不是覺得,折騰大半生的感情怎么會那么容易看破?其實這也是我自己的魔障吧。而且我當時是過于沉溺在那樣求不得的狀態,唯有苦戀,癡癡追求一個我不可能得到的人,才有辦法不停寫出那些故事。弄到最后,我也實在分不清楚我愛的是我哥還是那份工作,又或者是為此犧牲一切的自己了。」
「現在呢?」
「現在……」陳朝瞇起眼,優雅微笑的凝視我,我覺得他那表情相當耐人尋味,被看得有點背脊發冷,他適時歛起目光,曖昧敷衍我說:「現在我繼續以前的身份,在這里坐鎮這片海域,還要接著另一段修練。」
我瞥了眼自身怪異的模樣,心里彆扭,他安慰我說:「別擔心,我已經在池里下了很好的靈藥,晚一點你就會恢復人的樣子。不過你會雙腳無力就是了,哈哈哈。」
他像惡作劇得逞那樣笑起來,坐在池邊陪我聊天,跟我說這是他的行宮之一,又說他這里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最后跟我說:「你要是喜歡這里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反正我作主,所以你待多久都沒問題。」
我看他這樣,有點盛情難卻,問題是現實的情況還不曉得怎樣,真想回去看看,他看我都沒應話也有些苦惱,有點哄人似的放輕語調說:「好吧,你再陪我一會兒,我保證你沒事。好嗎?」
他伸手握來摸我的手肘和魚鰭,而且我手臂跟臉頰都生了鱗片,我想他也是好奇就隨便他,但他的手指輕輕撓我下巴,我扭頭半開玩笑瞪他一眼,他總是這么頑皮,逮到機會就戲弄人。
陳朝的情緒也平緩許多,他彎低重心,雙肘撐著雙腿,兩手交握拄著下巴往前傾,注視我說:「阿光,你知道嗎?你每次想我的時候,雖然都會引來很多妖怪,可是我有聽見你的心聲。你一直那么惦記我,謝謝你。」
「唉。」我被他放軟又溫暖的語調打動,也莫名感性了。「因為你走得太突然,而且老爺說告別式沒看到你的魂魄,我、我真的很擔心,很想你啊。」
我皺起臉快哭出來,陳朝立刻擊掌打斷我的情緒,他提醒我說:「別哭。你一哭會影響我的,其實我能找回這位置歸來,也是多虧你的引導。雖然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過已經足夠了。阿光,能在生前遇見你,我真的覺得很幸福。」
原本想對他說的話,被他搶先講了。我答應他不哭,所以眼眶又燙又痛,一定很丑,最后只能拿雙手摀臉,難聽的號叫著。那難聽的叫喊在這座華美的宮殿中回蕩,陳朝輕輕笑著,跟我說我是傻瓜,是濫好人,不準我再那么善良。我從不覺得自己善良,只是對喜歡的人自然要付出自認美好的事,不是嗎?
陳朝一手伸到我面前打了一個響指,我變得非常睏,他說:「你睡一覺吧。睡醒就會變出一雙腳了。騙你的話我就是……海膽。」
為什么是海膽?哪門子的、我想起來了,有一回他吃海鮮丼的時候,我因為想戲弄他而跟他說:「你知道海膽吃進去的東西跟放出來的東西,是經過同一個洞嗎?」自那之后他就不吃海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