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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宏仍沉浸于往昔舊事之中,繼續道:“當年先帝以貪腐之名將那李弈行刑,皇祖母耿耿于懷,雖迫了先帝禪位于朕,心內卻與先帝有了芥蒂。先帝崩逝,太后雖未言明,朕卻心知是何人所為…皇祖母對朕有養育與扶持之恩,朕亦不能將之忘卻。”
俯首望禾,見其雙目晶瑩,便將禾攔得更緊,道:“這許多年來不曾道出于口,亦只對寶兒可道這番肺腑之言?!?
“寶兒,這深宮中雖有爾虞我詐,然寶兒切莫驚懼,不論發生何事,你記得有朕護你,只要你與朕彼此同心,便無人可傷害于你?!?
禾動情道:“妾本不理宮中是非,只愿與元郎此生常相伴,便好?!?
元宏點了點頭,道:“你可知朕緣何將你寢殿賜名‘永合’?”
輕輕松了手,與禾四目相對,元宏道:“取‘永合和鳴,白首偕老’之意。”
第九十三章 綿里針(一)
太和十八年農歷四月十六,告祭之日。
這日晨起,只寅正初刻,元宏便已早早起身,待洗漱更衣之后,便由大監三寶服侍其用早膳。
因了告祭之儀,元宏已沐浴齋戒三日,此時見三寶呈了一碗酪漿于己,不禁微微皺眉,道:“朕于齋戒之期,這酪漿亦是以羊乳所制,你怎得如此糊涂?”
三寶笑道:“陛下,此酪漿并非羊乳所制?!?
見元宏一臉狐疑,三寶忙解釋道:“陛下這些時日齋戒忌口,昭儀恐陛下今日告祭之禮耗神耗力,素食難支體力,故而便以豆磨漿,復又點以鹵水,輔以果仁與蜜糖,為陛下制此豆酪,陛下快趁熱食用?!?
元宏聞言心內歡喜,端起碗盞食下一口,于口中細細品味,笑道:“昭儀蘭心蕙質,這所制之酪入口軟嫩滑爽,實乃佳饌?!?
三寶笑道:“昭儀待陛下事事上心,昭儀言此豆酪雖為民間常食之物,卻可長肌膚、益顏色、填骨髓、加氣力,食之于陛下龍體大有裨益?!?
元宏聞言,笑道:“既然如此,朕倒是要多食此酪?!碑斚卤銓⑼雰榷估沂潮M,復又續了一碗,又食以其他,待太醫令梁世清前來請脈,方著內侍將碗箸撤去,起身離席。
辰正初刻,孝文帝元宏領文武眾臣于太極殿前行遷都告祭之儀。
太極殿前置以巨型銅鑄燔柴爐,兩側各色經幡隨風飄揚。
待元宏行至正中,便由執事官點燃爐內柴火,以迎上天之神。爐內火光沖天,元宏行至昊天上帝牌位前領眾臣行跪拜之禮,復又起身執香于南、北、東、西四方向上天諸神行三跪九叩之禮。
待行罷叩首禮,太常卿王友清近前引導元宏向天神及列祖列宗進獻玉、帛,復又進俎,待罷,眾人皆齊齊下跪。
王友清領了內侍端黃金洗盆于元宏,示意元宏凈手,復又引了執爵官以酒爵進元宏。元宏雙手執酒爵行至主位跪獻酒爵于香案之上,繼而又接過導引官所呈之香,親手將已焚之香插入香爐,又伏跪于地,三叩九拜以行上香之禮。
元宏上罷香,便有執事官跪于元宏身側誦祝禱文。待畢,王友清又引導元宏行以亞獻禮與終獻禮,之后再行飲福受胙之禮,而后掌祭官切胙送神。元宏又隨掌祭官行至燔柴爐前,親手將所供祭品入爐焚之,此時禮樂方起,告祭之儀便算禮成。
一切事宜落定,已是巳初二刻。
依周禮,行罷告祭之禮需以胙肉賜予后宮妃嬪與宗親臣下,故而三寶領了眾內侍往內宮而來。
因皇帝于太極殿前行告祭之禮,皇后馮氏便按祖制領了眾妃嬪于徽猷殿行內祭之禮。
這徽猷殿亦為主殿之一,殿前砌以巨型蓮池,東西五十步,南北四十步,池中金蓮雖未及盛開之時,然其已碧葉連池,別是一番景象。
待三寶入了徽猷殿,眾人業已禮成,正于殿內敘話。
三寶伏跪于地,對馮氏道:“皇后,奴依太常卿... -->>
依太常卿所囑,將這胙肉呈送皇后,由您賜予各宮享用?!?
此前馮氏雖被元宏收了治宮之權,然此番遷宮需行祭禮,自是旁人不可取其代之。馮氏聞三寶之言,心內自是歡喜,示意三寶起身,馮氏道:“有勞大監,這福胙自是要賜予眾姊妹,亦可令闔宮眾人得上蒼庇佑?!?
言罷,馮氏環顧眾人,道:“這福胙本應以祖制按品級賜予各宮,然現下里除去子悅與子悌,其余諸皇子、公主皆已長大,自不可令彼等無福胙可食?!?
翻看福胙冊錄,馮氏接著道:“昭儀永合殿內有子恪、子懷與女瑛,賜胙二斤四兩;羅夫人瑜景殿內有子懌與女玦,賜胙一斤二兩;袁夫人清揚殿內有子愉,賜胙十四兩。”
斜眼瞧了貴嬪夫人李氏,馮氏繼而又道:“其余各殿,依夫人六兩,嬪位四兩,世婦二兩,公主四兩,予之。”
李氏聞馮氏之言,心內自是恨恨,然李氏素來以善示人,此時自是與眾人齊聲應下。
待一切妥當,眾人伏跪于徽猷殿前恭送馮氏登輦,方才各自離去。
昌霞殿內,李氏與鄭嬪、盧嬪一席而坐。
李氏邊親手以小爐烹茶,邊悠然道:“于徽猷殿內立了兩個時辰,二位阿妹不妨先飲盞茶,以解乏累。”
鄭氏一臉不悅之色,道:“夫人您真是良善之人,這皇后方才之舉未免欺人太甚,您怎得就生生咽下這口氣?!?
盧氏亦接口道:“夫人您如今執掌后宮,便是按祖制由皇后行這賜胙之事,亦當與您共同商議才是?!?
李氏執勺為二人杯盞中舀了茶,繼而緩緩道:“莫說大監言明由皇后賜胙,便是不提,那皇后乃中宮之主、陛下嫡妻,亦該由其為眾人賜胙,吾又能奈其何?”
望著二人,李氏又道:“吾受不受此福胙倒是無妨,只悌兒雖幼,卻是陛下骨血,吾知皇后此舉是為報復于吾,自是覺心內愧對鄭阿妹與悌兒。”
鄭氏本就因皇后之舉心存怨氣,此時聞李氏之言,便恨恨道:“皇后欺人太甚!妾雖只及嬪位,然我滎陽鄭氏亦是名門望族,絕不遜色于其馮氏?;屎蟛贿^得了先太皇太后蔭蔽才有其中宮之位,如今先太皇太后余暉已盡,妾倒是要瞧瞧,其還能于這鸞位之上多久!”
李氏聞鄭氏之言心內自是竊喜,卻不動聲色假意勸解道:“鄭阿妹莫要動氣,倘若氣壞了身子,何人來照顧悌兒?”
盧氏與二人一宮而居,今日見皇后如此苛待鄭氏,亦是起了物傷其類之心,于是恨道:“先太皇太后薨世已三年有余,陛下卻遲遲未將太子養于皇后膝下,如今太子即將開府迎娶左右孺子,這誰人能笑到最后亦是未可而知呢。”
盧氏之言令鄭氏心內頓悟,道:“是了,如今蕎兒做了右孺子,若可得了太子歡心,晉了太子妃,再為太子誕下長子,到那時,又豈是她馮氏可及?!?
李氏心內冷哼一聲,卻笑而不語,只一口將盞中之茶飲盡。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
第九十四章 綿里針(二)
椒坤殿內,皇后馮氏懶懶歪于席榻之上。
近婢嬋梅側跪于馮氏身旁,邊輕輕揉捏其腿,邊道:“皇后您今日真真是威風凜凜,瞧方才您賜胙時李夫人那神情,奴想想亦覺心內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