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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小娘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面前,成日往跟前湊,圣人才能坐懷不亂。”
“沈侍郎家中夫人厲害,不許他納妾,連只母鳥都不許養(yǎng),男人誰能受得了。怪就怪那些女人越來越囂張了,成日拋頭露面不說,到處勾三搭四,真是不知羞恥!”
“張氏家風(fēng)不正,那青樓的妓子都能當(dāng)做夫人,能教出什么好兒女!”
“那些娘子們在官衙,弄得男人心癢癢,都沒心思做事了。”
御史聞風(fēng)而奏,彈劾張俊的折子,雪片般飛往原本叫趙瑗,如今改名趙眘的御前。趙眘年幼,由太后邢秉懿垂簾聽政,折子全部堆在了她的華宮中。
不少官員在上朝時,站出來諫言,嚴(yán)禁女人參加科舉,免得穢亂朝堂衙門。
沈侍郎同樣受到不少彈劾,罵他德行不修,在公衙不檢點(diǎn),玷污了朝堂衙門。
朝堂上一片熱鬧,中書省與邢秉懿遲遲未表態(tài),沈侍郎的心涼了半截,深知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瀾。既能趁機(jī)罷了他的官,同時又能將禁止女人科考的事情,提到明面上來說。
總歸一件事,南邊朝廷,急于擺脫北地的控制。
張小娘子到底出入朝堂為官,如今已變得沉穩(wěn)許多。氣歸氣,還是克制住了,如無事人那般,繼續(xù)上朝當(dāng)差。
若是這件事處理不得當(dāng),連累家族尚是小事。張俊在襄陽的事情,她也聽得不少。
百姓皆言,襄陽的地皮,張俊去了之后,生生矮了三層。
清河郡王府的良田千傾,究竟從何而來,張小娘子心中一清二楚。她曾痛苦到徹夜難眠,可她做不了張俊的主,更做不了家族的主。
張小娘子開始過著簡樸的日子,將身邊的貴重頭面,錦衫華服都拿去當(dāng)了。得來的銀錢,全部拿去偷偷救濟(jì)窮苦的百姓,讓自己能好過些。
眼下朝堂一眾官員,將矛頭直指向了女官們。她若是一個不慎,說不定會連累那些滿懷希冀,準(zhǔn)備了許久,等著年后在春闈上一展拳腳的娘子們。
洪夫人自然也聽到了傳言,沉著臉,早早就在門口等著。待張小娘子從官衙回府,剛從軟轎下來,扯著她手臂朝府里走去,厲聲道:“你還去朝堂作甚,那勞什子的官,不做也罷。還說婦人是長舌婦,虧得都是讀書人,大男人舌頭生了膿瘡,遲早下十八層地獄!”
張小娘子鼻子一酸,忙寬慰怒不可遏的洪夫人:“阿娘,我沒事。他們不敢當(dāng)著我的面說,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罷了。阿娘,對不住,讓你跟著受了委屈。”
洪夫人這些年變化不少,張小娘子考中進(jìn)士,她不知道有多高興,給報喜訊的官差,湊喜氣領(lǐng)賞錢的人,足足散了兩大筐錢。
她只能困囿于后宅,張小娘子能上衙門當(dāng)官做事,也算是替她了了心愿。
洪夫人清楚張小娘子的秉性,沈侍郎的夫人也信他。她憤怒地道:“先前我遇到了沈侍郎的夫人,她與我說了一會話。說這件事,就是那些男人為了爭權(quán)奪勢,亂潑臟水。想要將朝堂上的女官,全部弄回后宅去。這幾年來,和離的婦人越發(fā)多了,家中妻女,不再如以前那般唯唯諾諾,她們也有本事出入朝堂,比他們還要厲害,他們害怕了。”
張小娘子既欣慰,又難過。她與洪夫人在涼亭里坐了下來,低落地道:“阿娘,當(dāng)官難,女人當(dāng)官更難。南邊才將將開始,我不能讓她們的路,毀在了我的手上。”
洪夫人心疼地看著她,急道:“如何能怪得了你,你也是遭受了無妄之災(zāi)啊!”
院子里木樨花盛放,散發(fā)著濃郁的香氣,到處花團(tuán)錦族。亭臺樓閣流水淙淙,處處都透著富貴。
張小娘子指著院子,苦澀地道:“阿娘,你看眼前這一切,我如何能坦然,安慰自己也是被害了?”
洪夫人順著張小娘子的指點(diǎn)看去,怔了下,陷入了沉默。
清河郡王府的宅子,占據(jù)了整條巷子,放眼整個臨安城,除了大內(nèi)皇宮之外,就數(shù)秦檜的相府,加上清河郡王府最氣派。
秦檜早就被流放,聽說與王氏幾人,都死在了流放路上。
現(xiàn)在,只有清河郡王府,還屹立不倒。
張俊鎮(zhèn)守襄陽這些年,有北地?fù)踔饑飨亩甲灶櫜幌荆线呏莞呐褋y,已悉數(shù)平息。
清河郡王府烈火油盆,富貴過了頭,惹人眼了。
張小娘子道:“阿娘,我如今擔(dān)心兩件事,一是糧價變化,恐百姓受苦,二是女人們不能再參加科舉。明日,我會去求見太后,她既然當(dāng)政,定會關(guān)心百姓的疾苦。同為女子,如何能坐視不理。”
洪夫人懊惱地道:“那你呢,臟水潑在你身上,你就這么算了?你推三阻四不肯定親,我也由了你。要是你被罷了官,再背著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以后就更難相看人家了。”
張小娘子的親事,長期以來,快成了洪夫人的心病。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夠操心,張小娘子沒再直接拒絕,委婉地道:“阿娘,肯信那些傳言的人家,就是些大蠢貨,不值得我嫁。”
洪夫人一想也是,嘆道:“這流言蜚語啊,你別不當(dāng)回事。女人若是沾上了,一輩子就難洗清。你阿爹與伯父,這次也被彈劾了,他們定會惱了你。你伯父我管不著,你阿爹那里,我去替你擋了。他張保敢對你動一根手指頭,我就與他和離!我替他生兒育女,孫子都有了,他個老不修的,在襄陽還納了比你都年輕的小妾。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就是懶得與他計較罷了。一大把年紀(jì),還不愛洗漱,成日臭哄哄。幸虧離得遠(yuǎn),不用看著眼睛疼。”
張小娘子聽得又想哭又想笑,上前摟住洪夫人的手臂,道:“這些年,阿娘受苦了。以前是我不懂事,讓阿娘處處操心。阿娘,我以后啊,定會聽你的話。”
洪夫人點(diǎn)著她的額頭,嗔怪地道:“你少糊弄我!天涼了,瞧你穿著單薄,快進(jìn)屋去,別著了涼。”
翌日,張小娘子在散朝之后,前去求見邢秉懿。從上午等到快下衙時,邢秉懿終于召見了她。
華宮的書房,雕梁畫棟,華麗又莊嚴(yán)。地上鋪著厚厚來自波斯的地氈,走上去輕盈無聲,腳背都深深沒入其中。
邢秉懿坐在書案后,頭上戴著珠冠,蓋住了花白的發(fā)絲。瘦削的面孔,不笑時,嘴角微微下垂,嚴(yán)厲得令人生畏。
張小娘子忙低下頭,上前見禮。邢秉懿抬眼看來,張小娘子感到那道視線停留在頭頂,令她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半晌后,邢秉懿溫和地道:“坐吧。”
張小娘子松了口氣,恭敬應(yīng)下,走過去坐了下來。
邢秉懿揉著眉心,道:“你與沈侍郎的事情,我都聽過了,朝堂上鬧得不可開交。”她朝案幾上一指,“這些都是參奏你與你伯父,阿爹的折子。”
張小娘子忙道:“太后娘娘明鑒,下官著實(shí)冤枉。他們居心不良,故意朝我潑臟水,想要斷了女人們的科考之路,擾亂朝綱。”
她從如何去見沈侍郎的事情說起,剛起了個頭,邢秉懿就抬手打斷了:“我都聽沈侍郎說了。先且不提事情的原委,對錯,真假。你來見我,想要求我做些什么?”
張小娘子呆了下,道:“太后娘娘,下官懇求太后娘娘責(zé)令中書省,查清事情經(jīng)過,將故意冤枉我的人找出來,繩之以法,還女官們一個公道。還有,太后娘娘,糧價變得實(shí)在蹊蹺,定要提前防范啊!”
邢秉懿聲音不高不低,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問道:“若是查出了傳話之人,他一口咬定,你們不清不白,你要如何自證?你說到糧價的事情,你可有想法,要如何制止防范為好?不允許糧商降價,只能漲價?”
張小娘子的心,霎時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