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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金民推了妹妹的腦門一下,“思春呢你。”
萬家人一聽,都哈哈大笑,小妮子被點破也不氣惱,癟了癟嘴,“怎么啦?我就喜歡元哥這樣的,鎮上這幾個男娃都太小孩氣性,整天就想著怎么逗那癱子。”
周金民的妹妹才十歲,說這話原本只是逗大家伙一個樂,童言無忌,但萬元在聽到許縉云的時候,下意識多問了一句。
“誰?”
小妮子眼睛錚亮,“還有誰啊,三娃子他們唄,今早還在街上撞見他們買炮仗。”
時間不早了,周金民得帶著妹妹們回去了,桌上的糖葫蘆沒有拿走,是妹妹非得留給萬元的。
一年到頭見不到什么葷腥,也就過年的時候能吃上一回大肉,萬元大半年沒回來,姐姐今年特別多加了兩個肉菜,借著氣氛,萬元還陪著他爹喝了兩杯。
也不知道從幾時開始,時不時從外面傳來炮仗的聲音,每回都是一兩響,炸得并不久,光是聽著頻率,就能猜到是小孩在玩。
要不是為了守歲,爹和奶奶早就睡覺去了,萬元看向放在柜子上的糖葫蘆,他猛地起身,抓起糖葫蘆,連理由都懶得找,“爹,你們先吃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你上哪兒去啊?晚點還等著你點炮呢。”
“您又不是能點。”萬元頭也沒回,跑得飛快,炮仗一炸,瞬間將他的聲音淹沒。
去哪兒?萬元自個兒也沒想好,就是這雙腿不聽使喚,鬼使神差地朝著許縉云院子的方向跑去,老遠看見幾個黑影趴在墻頭上。
入夜后外邊的風更大了,過不過年的,和許縉云關系不大,他原打算跟平時一樣早點回屋睡覺。
桌上還放著萬元白天拿來的饅頭和花卷,他原是不怎么吃東西的,解手不方便,可一想到是萬元拿來的,他又不想白白浪費掉。
門外有萬元白天劈好的柴,爐子里的火一天沒斷過,許縉云將花卷放到爐子旁煨熱,自己則靠在輪椅里走神。
他說不上來是種什么感覺,好像是萬元替他洗了個澡,他又重新活了一次,他原本是陷在了沼澤里,就等著沼澤將他一點點吞噬,偏偏萬元拉了他一把。
那種重獲新生的感覺很奇妙,奇妙的同時,又讓他沒有方向,萬元幫了他一回又怎么呢?他這樣一個癱子,是沒有以后的,他沒有希望,也沒有目標,茍延殘喘。
炮仗的聲音并不陌生,只是格外的近,像是從院子里傳來的,許縉云用手碰了碰花卷邊緣,已經熱乎了,他拿起咬了一口,不打算出去瞧瞧,可院子里鬧得動靜很大,許縉云只能推著輪椅出去。
今晚旁人家都燈火通明的,自己這院子即便是沒有點燈,也能隱約看到墻頭趴著的幾個小娃,一道火光從墻頭扔出,在天空劃出一道白光,最后掉在了院子中央,“啪”的一聲炸開了,幾人拍手叫好,絲毫沒因為許縉云的出現而害怕。
墻下的那口枯井旁散落著石塊,許縉云眉頭微微擰緊,那是萬元白天才掃過的院子。
“喂!”忽然,熟悉的呵斥聲打斷了小娃的惡作劇,他們立馬從墻頭跳了下去,“回你自家炸去!”
是萬元。
小娃還跟萬元還嘴,“過年就他家不放炮,多晦氣,我們幫幫他唄。”
“你家現在也沒放,放你爹褲衩里去,看你爹今天揍不揍你。”萬元怕他們還淘氣,“給我。”
這癮還沒過夠,炮仗都被沒收了,幾個小娃意興闌珊地跑回了自家院子。
萬元揣上炮仗,上前去敲門,剛敲一下,門自己就打開了,許縉云就坐在堂屋門口。
“你晚上不鎖門啊?”這破爛院子里什么都沒有,確實沒有鎖門的必要,萬元順手把門一關,便朝許縉云走去。
萬元把許縉云推進了屋子里,火爐還在燒著,隔著一旁的花卷被火爐烤得都發黑發硬了。
“你怎么來了?不用待在家嗎?”許縉云倒也不尷尬,自己更落魄的樣子,萬元都見過。
萬元坐到板凳上,從袖子里掏出糖葫蘆放到許縉云腿上,“我家人多,我姐陪著我爸和我奶的。”
糖葫蘆的紅色透過了油蠟紙,許縉云舉著來看了一眼,給他的?
萬元解釋道:“嗐,金民妹妹非要給我,我又不愛吃這玩意兒,你嘗嘗。”
說話間,萬元偷摸著打量了一下屋子,尿壺放到了角落,窗戶大開著,爐子里的火也沒有滅,這說明許縉云有把他的話放進心里。
他一拍許縉云的肩膀,倍感欣慰,“這就對了,現在多好啊,利利索索的,要是……要是你再練練,說不定還能走呢。”
萬元喝了點兒酒,腦子一熱就有點說大話了,許縉云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他知道萬元好心腸,但是他以為萬元來一次兩次后,就會把他拋之腦后,這是第幾回了?還會有下回嗎?
萬元不怎么會喝酒,也就是陪他爹高興,被爐子一烤,腦袋熱熱的,都有點困了,他拖著板凳往墻上靠,懶洋洋跟許縉云說話。
“我還心想,這院子要是又亂七八糟的,我以后就不來了。”
萬元是說笑話,許縉云卻當了真,原本撥開油蠟紙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著萬元的臉。
“干凈你就來嗎?”
“肯定啊,不然我今天不白干了嗎?”萬元深吸了一口氣,瞇著眼睛,見許縉云還舉著糖葫蘆沒動靜,“你也不愛吃啊?”
許縉云忙低下頭,他很久沒嘗過糖葫蘆的味兒了,張嘴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刺激著味蕾。
萬元抬起下巴,后腦勺抵著墻壁,目光一直停留在許縉云身上,許縉云的吃相很斯文,一只手舉著糖葫蘆,一只手接著糖渣,粉嫩的舌尖將山楂和大塊的糖衣裹進了嘴里,嘴唇被糖衣染紅了不少。
“好吃嗎?”萬元真不喜歡這種小孩吃的零嘴,可他就想聽聽許縉云是個什么想法。
許縉云點了點頭,下一秒,他手腕一緊,萬元湊到他跟前,“我嘗一口。”
許縉云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傾,連忙用手幫萬元接住,萬元咬了一口,酸得眼角有點抽搐,“還是酸。”
“你不回去嗎?”許縉云緩緩放下胳膊,用手捂住了萬元剛剛握住的位置。
萬元把兜里的炮仗和火柴摸了出來,“出來這么久,我是得回去了,不然我爹肯定要罵人的,炮仗我幫你放吧,早放晚放都一樣,走個過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