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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沁玉這般言語,孟松洵卻是神色如常,他緩緩蹲下身,直視著沁玉,眼眸中不自覺流露出幾分同情。
“不,你撒謊,他們并不是你殺的……”
第41章
沁玉聞言面色微變, 驟然打斷孟松洵,“不,是我殺了他們, 是我!”
“那些沉迷嬰香的人, 來紅襄館褻玩女子的男人,哪一個無辜!在他們眼里,我們這些人不過是出了幾個臭錢,便可隨意擺弄的玩物罷了。”她睜大一雙眼眸,惡狠狠道,“他們全都該死, 都該死!”
沁玉說著, 驀然秀眉蹙起,痛苦地捂住胸口, 下一刻,身子前傾,竟猛地嘔出一口烏黑的血來。
孟松洵皺了皺眉,“你服毒了?”
且看這血的顏色, 應是劇毒, 他伸手欲去探沁玉的脈搏, 卻見她勾唇笑了笑, 猛然抬手作勢去拔頭上的銀簪。
“侯爺小心。”賀頌提醒道。
然沁玉不過虛晃了一下, 在眾人拔劍提防之際, 卻是驟然起身竄到了一側。
她站在圓柱邊上, 含笑一把推倒了燈架, 紅燭上的火苗乍一舔舐掛在圓柱上的輕紗, 便已不可阻擋之勢蔓延開來。
看著火越燒越旺, 轉眼燃了大半個地底廳室, 沁玉抹了抹唇角的血跡,仰頭笑得痛快,“這般造孽的地方,毀了也好,毀了也好。”
說著,她轉頭看向孟松洵,笑意斂起,緩緩地一字一句道:“大人,草民會以命伏罪,請您莫要再牽累無辜之人……”
孟松洵靜靜看著那個立在火光中的絕美女子,眸光復雜,少頃,瞥向倒在木臺邊上的媛兒,示意下屬將人帶走,旋即復又深深看了眼廳堂深處的沁玉,命所有人撤出紅襄館。
火勢很快自地底蔓延到了樓上,不出一盞茶的工夫,便已吞噬了整座高樓。
柳萋萋遠遠看見遮了半邊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不由得生出幾分擔憂,待趕到時,恰見孟松洵帶著人出來。
大理寺的人上前稟告,說已確認過,樓里的人已悉數逃出。
柳萋萋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迷的媛兒,環顧四下,卻發現少了一個人,不由得驚慌道:“沁玉呢,沁玉姑娘呢?”
孟松洵眼眸微垂,正欲開口,便聽一陣悠揚的歌聲自樓內傳來。
那是吳儂軟語所唱就的江南曲調,優美如天上樂,曲中詞言江南漁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豐衣足食的恬淡之景,那婉轉動聽的嗓音唱出的平靜悠揚的歌聲,在漫天大火中飄揚不息,令不少救火的人都忍不住駐足聆聽,有一瞬的失神。
柳萋萋聽出是沁玉的聲兒,急道:“侯爺,是沁玉,她在里頭,她還在里頭,您救救她。”
“沒用了。”孟松洵搖了搖頭,“她承認武大人和富商是她所殺,提前服了毒,一開始便抱了求死的心。”
恰如孟松洵所言,很快,歌聲兒逐漸弱了下來,終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隨風消散。
熊熊大火整整燃了兩個多時辰,沖天的火光照亮了大半個京城,那四層的朱樓終也支撐不住烈火的吞噬,帶著昔日的輝煌和不堪驟然塌落。
媛兒是在中途醒過來的,彼時紅襄館內的歌聲早已消失無蹤,她瘋狂地呼喊著沁玉的名字,卻再不可能聽到應答。
火滅后,大理寺的人收拾殘局,在廢墟中尋找沁玉的尸首,媛兒亦跪地,不停地徒手扒著,然過了小半個時辰后,卻仍是一無所獲。
柳萋萋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到底不忍心,上前抓住媛兒破損出血的雙手,哽聲道:“別挖了,她回不來了,她既得替你頂罪,你就該好好珍惜自己才是。”
媛兒聞言動作一滯,抬首震驚地看向柳萋萋。
“殺了武榛武大人和顧富商,其實是你,對不對?”柳萋萋低低問道。
媛兒沒有回答,只神色黯淡,緩緩垂下了腦袋。
柳萋萋知道,她是默認了,
“侯爺告訴我,那些死者都是中了蕈毒而亡,先前在亂葬崗時你說過,你的老家在南斛,我記得南斛那帶盛產各類蕈子,想來你對毒蕈應當很是了解。”
柳萋萋娓娓說出心下猜測,“當發現那些死者都與沁玉有關時,甚至富商死的那夜,我看見你自他屋內出來,我曾一度懷疑,是沁玉指使你殺的人,可后來,聽說外間只有顧長驟剝皮制香的傳聞,而你卻說她們是被燙死的,我便懷疑起了你,又想到有人往大理寺報信,再加上方才聽說沁玉承認了殺人一事,我才突然明白,她原是在保護你。”
聽到“保護”二字,媛兒驀然抬起頭,驚詫地看來。
“她或是發現你想親手殺了顧長驟,并未阻止你,而是將大理寺的人引來,再將所有的罪名都攬到自己身上,替你去死。”
媛兒聞言雙眸微張,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她紅著眼眶怔愣了許久,旋即像是爆發一般止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她掩面哭了好一會兒,才轉而看向柳萋萋,苦笑道:“娘子猜得不錯,殺人的不是姑娘,是我。娘子可還記得,先前在亂葬崗,我說的所謂的同鄉,那不僅僅是我的同鄉,她是我的親妹妹……”
柳萋萋聞言面露震驚,萬萬沒想到,那些死去的姑娘里竟有一個是媛兒的至親。
“我五歲時因著洪水與家人失散,被輾轉賣到了紅襄館,那日在后院看見媽媽自牙婆手中買姑娘時,偶然看見其中一個小姑娘身上的胎印,懷疑她就是小我兩歲的妹妹,我原準備第二日與她相認,可誰知她卻突然從院里消失了。”
媛兒背手抹了抹眼淚,緩緩道出事情原委,“我到處尋她不得,卻發現媽媽與那寄賣嬰香之人偷偷摸摸不知在做些什么,我心生懷疑,一日悄悄跟在后頭,跟著那些人到了清平巷的院子附近,恰好瞧見那些護院抬著什么東西出來,后那只蒼白的手臂滑下來,清晰地露出手腕上那塊梅花一樣的紅胎印時,我確信那正是我命苦的妹妹……”
“我聽見那些護院說的話,才知原來嬰香竟是用那些姑娘的命換的,我去官府告狀,可官府乍一聽說那宅院是顧家三爺的,便不由分說將我攆了出來,說我胡言亂語,威脅若再來便將我下獄,我沒有辦法,既痛恨那些人,又怕還有更多的姑娘遭其所害,便想到了以那些燃嬰香之人的死來引起朝廷的注意。”
柳萋萋聞言垂了垂眼眸。
顧家在朝中頗有權勢,怪不得官府的人忌憚,若非此回孟松洵聰敏加態度強硬,及時闖進顧長驟的宅院搜查,或許就讓顧長驟順利處理掉所有的尸首和證據,令此事再無重見天日的一刻。
“我曉得不少人都覬覦我家姑娘而不得,便利用了這個機會,特意挑一些官兒,以我家姑娘的名義送了一壺子酒給他們,說姑娘心下其實更中意他們,只是無奈被出價更高的客人占了去,還告訴他們夜間燃了嬰香,躺在浴桶中,仿瑤池之景,便能身臨其境,在夢中與姑娘相會。”
柳萋萋咬了咬唇,問:“翰林院齊大人的死,也是你所為?”
“是。”媛兒點頭承認,“那是我殺的第一個人,可我沒想到他死后便被家人草草下葬,并無人注意到嬰香之事,后來我無奈又接連殺了兩個人。那日我知曉你是大理寺卿的人,便有意在你面前提起紅襄館有姑娘消失,就是想讓你注意到此事,索性最后不負我的期望,讓你們發現了嬰香的秘密,只可惜讓那姓顧的跑了。”
言至此,媛兒忍不住笑出了聲兒,眸中閃著幾分癲狂,“可老天好像就是想我一泄心頭之恨,昨日竟讓我在紅襄館地底無意發現了藏在這里的顧長驟。我一早便打算好了,今日去亂葬崗祭祀過后,我便偽裝給他送飯菜的人,在其中下毒,讓他渾身發軟不得反抗。娘子不知道,拿匕首一刀刀刺在他身上時,想到我家妹妹和那些無辜而死的姑娘,你不知我有多解恨,這姓顧的就算死一千次死一萬次都死不足惜,我刀刀避開他的要害,讓他痛苦卻死不成,最后在他身上放了一把火,我也想讓他嘗嘗那種死前拼命掙扎的絕望,痛苦……”
“我沒想活的,我就想與這個畜牲同歸于盡。”媛兒頓了頓,眼淚又簌簌落了下來,“都是我的錯,我殺人的罪本該由我自己來扛,可為何姑娘她……姑娘她……她原不必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