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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呀,你哪有對不住我。反是我無用,你差點沒了性命,而我卻不能替你討個公道。”柳萋萋忙從袖中掏出干凈的棉帕替秋畫擦拭,順勢詢問,“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的會受了傷又落下水去,是不是真是那……”
“嗯。”秋畫點點頭,“姐姐猜得不錯,正是那褚三姑娘的婢子害得我。”
她止了眼淚,平復了會兒呼吸,才將當日原委娓娓道來。
原來那日,秋畫循沈明曦的吩咐去找她,遍尋無果后,便準備返回候府花園,不曾想冤家路窄,竟是在一座石橋下遇見了那位褚三姑娘的貼身侍婢春兒。
秋畫原不曉得,直至在品香宴上瞧見春兒,才認出她是那日在香鋪同她爭搶龍涎香之人。得知她是褚三姑娘的婢子,秋畫不禁有些擔憂,生怕因著自己的舉動惹了那位褚三姑娘不喜,給沈明曦招致麻煩,便一直兀自不安著沒敢說出口。
再說春兒,因著褚煙參宴前日臨時改了香方,想要添一味龍涎,便派她去京城各大香鋪采買,不曾想龍涎珍稀,若非提前預訂根本買不到,連縹緲閣都沒有存貨。春兒只能去京城大小香鋪挨個打聽,好容易問著一個,不想秋畫卻是死死不肯讓,害得她只得空手而歸。
方才的品香宴上,見凜陽侯夫人那般夸贊沈明曦,褚煙心下不悅,思及自己的香方,便將怒意盡數傾瀉在了春兒身上,怪她無用買不回龍涎才至于自己無法做出最完美的香品。
春兒平白受了一頓斥,心下自然憋屈,甫一在無人的石橋下迎面撞見秋畫,便忍不住與她爭執起來,失手一個推搡,竟將秋畫推倒在地,磕破了腦袋。
待秋畫捂著傷處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時,就聽周遭出現了人聲,春兒害怕教人發現,轉身想跑,卻被秋畫一把死死拽住了內袖。
她掙脫了一會兒沒能掙開,聽得人聲漸近,恐懼之下,又猛推了秋畫一把,她們本就站在池邊上,這么一推,直接將秋畫推入了水中,差點將她淹死。
聽秋畫說罷,柳萋萋不免有些唏噓,感嘆自己猜對了,卻又什么都做不了。
那日在花園,柳萋萋感覺得出來,那位褚三姑娘明顯是慌了神,才會說出那般話來威脅沈明曦。畢竟下人犯了事兒,打得便是主子的臉面。
她從來不是在維護她的奴婢,而是在維護她自己。
至于她們這些奴婢的性命,根本無足輕重。
“姐姐。”秋畫似是看出柳萋萋在想什么,含淚牢牢握住她的手道,“那日能有姐姐替我討公道,秋畫已經很開心了,我也明白以自己如今的身份什么都奢望不了。但我至少還有希望,待往后我家阿祐科舉及第,當了大官,我便能擺脫這里,過上好日子。”
秋畫本姓余,她口中提到的“阿祐”正是她的親弟弟余祐,當年就是為了供余祐讀書,秋畫才賣予沈家為婢。
柳萋萋雖不曾見過余祐,只聽秋畫說,她弟弟格外聰慧,十二童生赴縣試,便拿了頭名,因著才學出眾,破例被城郊的鹿霖書院收錄,知他家貧,也不收他學費,許他在院中做工相抵。
一說起她那弟弟,秋畫一雙黯淡的眸子復又亮堂起來,她還不忘信誓旦旦對柳萋萋道:“姐姐放心,阿祐那小子向來很聽我的話,待將來阿祐接我出了府,我定也會讓他將姐姐一道接出去,斷不會再讓姐姐受夫人的磋磨。”
柳萋萋看得出秋畫此言是發自真心,她心下感動,雖知此事不現實,但還是輕點了下頭,可轉而便見秋畫的面上又浮現出幾分愁容。
“上個月出府時,我還答應了我阿娘,要給阿祐送縫好的新衣去,但我如今身子這般,時不時還覺頭暈,這衣裳也不知如何送去。”
柳萋萋聞言疑惑道:“這都快過年了,也不必非要送去,等你弟弟回來了再穿也不遲呀。”
“京中不太平,阿祐今個過年不回來了。”秋畫道,“姐姐難道不知嗎?一個多月前,京中接連死了兩個赴考的舉子,聽說腦袋教人敲開,死狀奇慘,到如今都還未尋到兇手呢。死的都是讀書人,我娘擔心阿祐,便讓他留在京郊書院,不必回來過年了,只是這新衣,到底還是得送過去。”
見秋畫發愁的模樣,柳萋萋沉默片刻,主動道:“我替你送去吧,我也不是府中奴婢,夫人也向來不管我,行動還算自由。明兒一早搭車去,晚上再回來便是。”
“這……可姐姐你的傷……”秋畫擔憂道。
“無妨,早已好得差不多了,我整日憋在屋里,實在是悶。”柳萋萋笑道,“聽說京郊景色不錯,我來京城那么多年也不曾去看過,正好去瞧一瞧。”
聽得此言,秋畫遲疑半晌,才勉強答應下。
翌日一早,天還未大亮,柳萋萋便起身洗漱,從側門出府,搭上騾車晃晃悠悠地出了京城。
鹿霖書院離京城并不遠,但因雪天難行,騾車又慢,快到正午才抵達書院山腳下。
書院在半山腰上,柳萋萋背著秋畫交給她的裝有新衣的包袱,一路拾階而上,因著背上的傷還未大好,不長的一段路也走得氣喘吁吁。
書院大門緊閉著,柳萋萋上前扣門,好一會兒才有人來應。
柳萋萋道明來意,那人半信半疑地看她一眼,見她一身老舊的襖子,臉都被凍紅了,想也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干脆將她放了進去,隨手指了個方向。
他說得含糊,柳萋萋只能邊走邊找人詢問,彎彎繞繞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尋到了那守門的所說余祐居住的下等房舍。
這里的屋子以長廊相連,一間緊挨著一間。想到這里住的都是喜靜的讀書人,柳萋萋刻意放輕了步子,抬頭數著屋門上標注的房號。
她記不大清守門的說的是“五”還是“七”,及至第五間屋舍,敲了敲門,卻是沒有動靜。她遲疑了片刻,繼續往前走,然及至第六間房舍門口,她面色生變,步子驟然一滯。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自第七房舍的窗縫間飄出來,柳萋萋忙捂住口鼻猛退一步。
她很確定,這氣味里混著血。
一股子恐慌自心底漫上,柳萋萋轉身想逃,可想起里頭的或是余祐,又生生止住了步子。
她遲疑片刻,到底還是壯著膽子走上前,先是站在門外喊了兩聲,見久久無人應答,才緩緩抬手落在門扇上。
然本欲扣門的手稍一用力,隨著“吱呀”一聲響,沒閉牢的門幽幽向里展開。
封閉滿室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看清室內場景的一刻,柳萋萋雙眸微張,頓時渾身僵硬不能動彈。
屋門口,正面朝下躺著一人,鮮血圍繞著那人的腦袋,在四下濺開一片。衣袍,墻面,書冊,處處都是刺眼的鮮紅。
他那不知被什么利器敲碎的后腦勺上,赫然露出一個空蕩蕩的大洞,其間流淌出的灰白之物如豆渣一般與鮮血交融。
詭異而令人作惡。
“啊……”
柳萋萋忍不住尖叫一聲,下意識閉上雙眼,然沒一會兒,她強逼著自己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又仔細去瞧了一眼。
雖看不清這人的臉,但單看身形,應當是個及冠的男子,而余祐不過十三,定不是他。
柳萋萋心下微松,可面對尸首的恐懼隨之而來,她蒼白著一張臉一步步往后退,卻驀然感受到有手落在了她的肩頭。
她下意識又是一聲尖叫,就聽一個低沉醇厚的聲兒在她耳畔安撫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