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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達尤在自顧自地喃喃嘆氣,“更況且我于岐黃之術不過略通皮毛,”他如此說著,人也提步要往門外走,“著實是愛莫能助。”
“可……”郁棠不愿放棄,幾近于懇求般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可是……”
“等等。”牧達突然停下腳步,“你方才是說,你夫君中了千日譫?”
他退回兩步,驚詫地望向滿身傷痕的季路元,“他不就是你夫君嗎?但他現在……”天邊的圓月亮適時地冒出頭來,“他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郁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語速極快地將今夜之事同牧達講了一遍。
牧達聽罷一時沉默,半晌之后才緩緩發出了一聲喟嘆,“我以為這世上不會有人的心志堅定到足以對抗千日譫,今番竟也能……”
他頓了一頓,繞著季路元來回看了兩圈,“你平日里可有習武的習慣?身體可還康健?”
季路元點了點頭,“時或習些刀劍拳腳,還算康健。”
榻上的季十九切合時宜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齜牙咧嘴地為自己身上那些被‘還算康健’的季路元單手揍出來的傷口灑了一層藥粉。
牧達摸著下巴遷思回慮,許久,他才撩起眼皮,“我倒是有個法子,但這法子風險極大,心志不堅之人絕熬不過,你們若想嘗試,我便將秘制的藥丸和輔協的藥方都留給你們。”
他又頓了頓,吞吞吐吐地補了一句,“但這法子目今尚且無人試過,若是醫死了,你們可不能怪我。”
“自然。”郁棠終于展顏,“多謝您!”
*
牧達留下了三十粒蜜丸以及一張輔協的藥方,蜜丸每日一粒,送服過后,服用之人不出半個時辰便會進入沉睡;但這沉睡又非尋常的安眠,季路元會在夢中陷入魘癥,無窮的噩夢將以一種以毒攻毒的方式祛除千日譫的藥效。
夢魘的內容因人而異,然無論如何,夢中之景都必然令人驚魂喪魄又銘肌鏤骨。
過去試過這方子的人沒一個能撐過三十日,有的一開始便放棄了,有的則直接迷失在了夢境中,哪怕熬過了這煉獄般的心志折磨,倘若在第三十一日的清晨沒能醒來,那這人從此之后便再也不會醒來了。
“無妨的季昱安,我會陪著你。”
郁棠輕緩地摩挲著季路元的額角,
“我會讓你在夢中始終都能聽到我的聲音。”
這也是牧達給她的建議,據他所言,季世子之所以能在月圓之夜恢復理智,多半是因為見到了郁棠。
季路元仰面枕在郁棠的膝蓋上,先前被她借由一只錢袋子明里暗里地挖苦調.教了那樣久,他終于放棄了那些所謂‘為你安排好一切’的自作主張,時下聽了這話,也只是閉著眼睛笑了笑,輕聲應道:
“好。”
……
翌日他便開始服藥,服藥的第一夜便一如所料地發了夢魘。
他在夢中看到了父親復雜又冷硬的目光,看到了母親的死亡,甚至還自行填補出了外祖一家在京郊梅園中慘遭屠戮的酷虐場面。
他在其中成為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孩童,只能緊緊握著自己的竹骨扇,瞪大雙眸,在無盡的血海中失聲掙扎。
并且,隨著蜜丸服用數量的逐日累加,季路元入睡的時辰也越來越長,郁棠整夜整夜地守著他,為他誦讀詩詞,同他講小話說故事……但凡能思及想到的,她都耐心又細致地持續說給他聽。
如此這般持續了二十余日,郁棠的臉色看上去竟是比季路元還要蒼白,季十九提著銅壺進屋換茶水,瞧見紗帳之后親密相倚的兩個身影,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地出聲問了一句,
“公主,今夜要不就讓我守著吧?我原本就話多,不覺得累的。”
郁棠端起茶盞飲了半盞茶水,“無妨的。”
她垂眸望向懷里的季路元,神色柔軟地笑了笑,“我也不覺得累,況且我根本不舍得離開他。”
……
終于到了最后一日,季路元服過蜜丸,竟是不到半刻就沉沉溺入了荒涼的夢寐。他在夢中緊皺著眉頭,額角冷汗涔涔,口中不住地囈語著郁棠的名字。
“阿棠,我若能,若能再快一些……”
后半句話郁棠沒能聽清,她先前一直捧著書冊為季路元誦讀,此刻見他發了汗,便忙不迭放下書冊,取來干帕子為他擦拭。
“我在這兒呢,季昱安,我就在這兒。”
郁棠俯下身,款款貼了貼季路元的眉心,“安心睡吧,安心睡上幾個時辰就能醒來了,季昱安,我等著你醒來。”
似是感覺到了她的溫度,季路元緊鎖的眉頭些微松開了點,他還枕在郁棠的腿彎里,此刻囫圇翻了翻身,灼熱的鼻息便盡數撲在了郁棠的腰腹上。
“阿棠。”
他摸索著去找郁棠的手,找到了便緊緊地攥在手心里,
“阿棠在雪地里,一定很冷吧?”
郁棠沒懂他在說什么,很快又聽他繼續道:“可惜,平盧的冬日里都是下雪天,阿棠會討厭那里嗎?”
“不討厭的。”郁棠摩挲著他的耳垂,“不僅不討厭,因為那里是你的故鄉,我反而還很喜歡。”
她將季路元汗濕的額發盡數撥開,完整地露出他英俊的眉眼,“你上次不是還說過,等到湖面的冰凍得更結實些,就要帶我去坐十九拉的雪橇嗎?”
這還是季路元的一句戲言,季十九在宜州城堪堪歸隊時,總會或多或少地打擾到季路元的好事。季世子心下憤慨,于是便當著季十九的面陰陽怪氣地嘲諷他,只道他既是如此的有精神,回去平盧后便代替了那兩只雪橇犬,每日拉著郁棠去冰面上玩。
“我還要多做幾頂帽子,護手也要搭配成套的。季昱安,屆時我再親自為你縫制一個抹額,樣式我都選好了,尋塊合適的料子就能著手開始。”
她邊說邊彎著眼睛笑起來,笑著笑著,豆大的淚珠便止不住地囫圇跌落。
“快好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