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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再心累還不是自己選的,一步步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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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州的驛館較之前頭的幾個雖說要好上不少,但到底還是不如自家的府邸舒適,加之冬日里天氣寒涼,郁棠沒沐浴太久,洗過頭發后便提步出了盥室。
她將長發絞得半干,繼而便小跑進了溫暖的床榻里。約摸大半個時辰之后,季路元也梳洗完畢,他撩簾上榻,將郁棠身上的被子掀開一個小角,主動躺了進去。
郁棠彼時已經快要睡著了,她受了攪擾,半醒半夢間吃力地撩了撩眼皮,瞧見季路元換好寢衣入了榻,便露出個又乖又甜的笑容,頗為自然地翻了個身,欲要往他懷里鉆。
季路元于是也笑起來,他張開手臂,順勢將郁棠牢牢攬進了懷里。
搭在她背心的手指就此被那尚且不曾干透的發尾浞濕了三分,季路元輕輕卷了卷她的發絲,只覺得那原本冰涼的水汽經由她的體溫蘊上一蘊,也會莫名透出些令人怡然愜心的繾綣暖意。
她這喜歡抱著人睡的習性也不知是何時養成的,似乎自從季路元注意到開始,郁棠就已經習慣性地宿在了他懷里。她睡得又香又沉,肢體放松而舒展,偶爾還會囈語幾句,仿佛天生就對外界的環境充滿信任。
可季路元卻清楚記得,郁棠堪堪出宮時并非如此,那時的她雖說成功逃離了牢籠,可一言一行卻仍是小心謹慎,連安寢時都是一動不動地蜷縮著身體,滿滿的恂恂防備。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郁棠自身的習慣心境,郁棠對他的感情態度,以及他在京中那場籌謀已久的施措推進……
只除了他身上這個該死的毒。
“季昱安……”
神思悒悶間,懷里的郁棠突然呢喃著喚了他一句。
“嗯?”
季路元猛地回神,忙不迭向下垂了垂腦袋,
“我在這兒呢,阿棠怎么了?”
郁棠皺了皺眉,無意識地在他下頜處不輕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你別壓我頭發。”
“……”
冷不防挨了打的季世子先是一愣,隨即便甘之如飴地笑出了一聲氣音。
“真是嬌氣。”
他依著郁棠夢中的囈語松開手指,輕手輕腳地將那團烏黑濕濡的發尾撥到一旁的軟枕上。
冰涼的發絲如水般劃過他的指縫,季路元想了想,干脆將自己的另一只手也籠了上去,溫熱的掌心完全張開,就此將郁棠睡得發汗的后背與那泠泠的水汽分隔開來。
窗外夜色濃重如墨,無星無月的穹頂是一片黑黢黢的冥暗,細小的瑩白雪糝摻雜其中,不多時便轉為了肉眼可見的紛飛白絮。
緊鄰乘船渡口的南側角樓里,值守的腳夫慢悠悠地點燃了一桿水袋煙,他背靠在石床上,瞇著眼睛,頗為愜意地深深吸了一口,直至那半開的小窗一股腦地灌進一陣夾著雪花的寒風,他才磕磕煙袋,踢踏著棉鞋起身去關窗。
猩紅的火苗在夜幕中快速地亮了一亮,腳夫關窗的手一頓,若有所思地望向了不遠處無人的靜謐渡口。
幾艘官船就停在那里,船身早已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腳夫站了窗邊看了看,黝黑的面容漸漸浮現出些許擔憂的神色。
“我怎么記得上頭的大人曾經說過,有貴人要在明日乘船離開我們宜州城呢?照這雪下的勢頭,登船的日期怕不是要延后了。”
停駐間又是一陣冷風襲來,腳夫一個哆嗦,急忙探身合了小窗。
他摩挲著自己的兩條手臂,將手中的煙袋重新點燃,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往回走,
“罷了罷了,上頭的大人還沒說什么,這也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明日還要再多拿一床厚棉被才行。”
第60章 滿月
◎滿月的夜晚,她從季路元的嘴里嘗到了血腥氣◎
那腳夫的擔心不無道理, 第二日一大早,宜州的通判王大人便親自上門,同季路元說明了此番換乘水路的憂慮。
郁棠醒來時, 季路元已經去了驛館西側的小院里議事,她快手快腳地梳洗過,先將昨夜與盛時聞的對話告訴郁璟儀,而后才急匆匆地往小院里趕。
行至小院門前時遇上了季十九, 季十九十分明朗地沖她笑了笑, 足尖一點便躍到了她面前, “公主,世子讓我待在此處候著您, 等您來了便帶您進去。”
郁棠也回了他一個笑容,“十九用過早膳了……”她突然一頓, 目光停留在季十九頭上那頂黑色的裘帽上,“這帽子是?”
季十九抬手摸了摸帽檐, “哦,這是韶合公主送我的,不僅是我,我哥也有一頂,但哥哥覺得累贅,所以沒有戴著。”
這帽子雖說通體漆黑,也沒有什么雜七雜八的繁復圖紋,然邊緣卻綴有一層細軟的同色絨毛, 是個帶著兩分可愛的俏皮款式。
郁棠揚眸看了一眼季十九,腦中不由得將他這張圓圓的娃娃臉換成季十一那張線條分明的剛毅面容, 心道你哥哥不愿戴這裘帽, 八成可不只是因為覺得累贅。
季十九不知她心中所想, 他在前方替郁棠引路,口中還在持續說個不停,嘰嘰喳喳的動靜在這肅寒的冬日里倒是顯出些別樣的生機來。郁棠臉上帶著笑,跟在他身后一路向內,直至穿過垂花門,正巧與議事完畢的季路元撞上了視線。
回廊的門頭較之院中的屋頂要高出一截,挑檐的瓦片旁溢三分,就此擋住了迎頭而來的大半的光。郁棠匿在一片陰影中,隔著兩道枯敗的花叢,遙遙望向正前方的季路元,恍惚只覺方才的那點生機似乎一瞬間全被抽走了,那人面色凜凜地站在太陽下,日光耀眼,他周身卻只余寒峭。
郁棠一愣,忙不迭小跑著迎了上去。
通判王大人彼時正在同季路元道別,見著郁棠過來了,便拱手同她行了個禮。郁棠草草點了點頭,隨即也顧不得尚有旁人在場,主動將自己的手塞進季路元手里,“季昱安,你怎么了?”
季路元握緊她的手,待到王大人離開后才牽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沒事。”
他摩挲了兩下郁棠的手指,余光瞥見她因擔憂而緊顰的眉頭,又輕笑著蹭了蹭她的下頜,“真的沒事,王大人適才也沒說什么,只道因為大雪,河道結冰,行船用的防滑草袋和黃沙也都需要多預備些,故而登船的日期較之原定的延后了三日。”
剩下的話他沒說出來,京城今早也傳來了消息,太后病重,離世殯天大抵也就是這十天半個月的事,以防萬一,他們必須要在國喪之前跨過宜州這道‘分水嶺’。
季世子端著個認真懇摯的語氣,郁棠卻不大相信,“真的只是這樣?”
季路元在原地站定,面對面地啄了啄她的眉心,“我騙你做什么?自然是真的。你若還是不信,王大人此刻想必尚未走遠,我讓十一將他叫回來,你自己當面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