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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一片闃然,郁棠默默飲了兩盞涼茶,待到心頭的那點熱潮散去之后,她才轉頭拉了拉季路元的袖子,
“有件事一直沒找著機會問你,十九呢?我從離宮之后似乎就一直不曾見到過他。”
季路元順勢將她的手握進手中,“我有事交代他去做。”
他略一停頓,“還有,過幾日我要外出一趟,最快要到十六才能回來,屆時你若是想出府,記得帶上澤蘭一起。”
郁棠絲毫無疑,“嗯,我知道了。”
*
七日一晃而過,第八日的巳時,郁棠與澤蘭再次來到重光寺,她行色匆匆,下了馬車便埋頭直奔觀音殿,還未跨過殿門的高臺階,余光就已經瞥見了不遠處馮燦云頷首淺笑的身影。
郁棠眸子一亮,忙不迭迎了上去。
二人循著舊路坐到小涼亭,馮燦云攏了攏手中的湯婆子,先郁棠一步嘆出口氣,
“果然被垂枝姑娘說中了。不瞞姑娘,我夫君雖未入仕,然阿公卻是食天家俸祿的。自你我二人那日一別后,我夫君第三日便被阿公的同僚堵在了暗巷里。幸好我心中記掛著垂枝姑娘的話,一早給他提了個醒,他帶著三個小廝出門,這才不至于被人打得太慘。”
郁棠聞言一愣,“不至于被人打得太慘?”
所以還是挨打了嗎?
馮燦云掩唇莞爾,也明白郁棠在震驚什么,“我夫君自幼便想成為一名武將,無奈天資不高學無所成,每日便只能在家中打些修身養性的強健拳法。但他對自己又有些莫名的……”
她說到此處停了一停,唇角繃了又繃,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地笑出聲來,
“總之,他覺得以他的功夫加上三個小廝,對付那些歹人綽綽有余,然后他就被余了。”
這話說得俏皮又淡定,顯然馮燦云并未將自家夫君挨打的事放進心里去。
郁棠若有所思地揚眸看她,馮燦云是標準的大家閨秀,容顏溫良,氣度和婉,可聽著她方才的那一番話,這馮家的千金貴女似乎也不若想象中那般……
“垂枝姑娘。”
尤在她思索之際,馮燦云已經復又開口道:
“你那日曾說過,以我阿公的性子,不日還會招惹一些是非。現今這第一樁是非我們已經躲過去了,不知后面的第二樁第三樁,又當如何躲避?”
郁棠心下一喜,面上卻仍是一片鎮定,輕咳一聲,紅唇微啟,就此開始了那套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她從五行八卦說到陰陽命理,從生辰易經說到紫微斗數,先是極盡所能地妄言了一番,而后回歸正題,義正言辭道:
“道理便是這么個道理,徐夫人的阿公與朝中五行帶有木土的同僚短暫相克,若能尋個理由上言,暫且將這位同僚外派出去,您夫家的困境自然可解。”
秀麗的眉峰輕輕聚了聚,郁棠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神態,又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最好將其外派到偏北的方位。”
“……”
馮燦云一時未答,過了好一會兒才低眉垂首著輕聲笑了笑。
“原來是為著這件事呀。”
她抬起頭來直視郁棠,一雙婉麗的杏眼突然透出幾分狡黠,
“前幾日我才聽程家千金說,宮里有位公主出降給了鎮北世子卻并非心甘情愿,今日一瞧,唉,那程家千金的話果然信不得。”
馮燦云向前傾了傾身,
“姑娘的確思慮周全,話術也切實嚴謹,就連方才的五行命理都尋不出半分悖謬之處。我原本就略感憂心,待到夫君確實出了事,對姑娘的話便更是深信不疑。如此這般地過了幾日,直至昨晚才恍惚覺得姑娘有些眼熟,繼而思慮了整整一夜,這才回憶起你我二人似乎于三年前的千秋節上有過一面之緣。”
她將自己的湯婆子放進郁棠手中,雙手交疊比在身前,恭恭敬敬地朝郁棠行了個萬福禮。
“臣婦,見過公主殿下。”
第35章 思念
◎她真的,有些想他。◎
氣氛一時無比尷尬。
“你……”
片刻之后, 郁棠才終于像個被人戳破了謊言的低劣神棍一般訕訕開口打破了沉默,
“徐夫人既是已經認出了我,今日為何還要來赴約?”
馮燦云不答反問, “公主是如何得知我會來這重光寺的?”
郁棠略一猶豫,將香包和瓔珞的事如實告訴了她。
馮燦云又問,“那公主可知,那些遺孤是從何而來的?”
郁棠搖了搖頭, 就聽得馮燦云繼續道:
“京郊十里坡的河堤前些日子坍塌了一段, 壓死了幾個筑堤的工人, 這事多少算個事故,然工部的幾位大人為了保住頭上的烏沙, 卻并未據實上報。死傷瞞得滴水不漏,上頭的補償自然也沒有, 村子里的百姓無法,只得尋了個難民的由頭, 將那些孩子送到這重光寺里來。”
她用的是個平靜的敘述語氣,郁棠聽進耳中卻是瞳孔一震,衣袖掩蓋下的手指驀地攥了攥。
馮燦云也垂眸絞了絞帕子,她停頓半晌,突然從袖袋里掏出一枚鮮紅的糖釀酸果遞給郁棠,
“公主在民間吃過這果子嗎?糖釀酸果是我自小便愛吃的,價錢便宜,味道也極好, 只是制作起來卻有些繁雜。幼時街上賣這東西的攤販還有許多,近幾年來卻是愈發的少了。”
她說到此處又是一停, 輕輕嘆出了一口氣,
“我問過父親原因, 父親只說世道艱難,從商的百姓為了飽腹,自然是什么簡單賺錢就賣什么。我理解他們,心中卻也倍感悲凄,這天下明明就曾海宴河清,然現今因黨派紛爭,百姓性命于那廟堂中人便如萬狀棋盤里的黑白棋子,無人上心無人在意,我亦困于其中,遂也只能遮眉閉目地糊涂過這混沌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