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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桃原本還揉著眼睛滿目困頓,冷不防聽見她的話,一張臉登時憂慮地皺了起來。
“公主這樣做是否過于冒險了?萬一被大殿下發現了端倪,那咱們……”
“無妨,我有法子應對。”
郁棠放松身體,向后靠在了軟枕上。
“還有,你再準備個精致的木匣,連著護手一并交給冬禧,旁的話不要多說,只告訴她將匣子保管好,五日后同我一起去見大殿下。”
冬禧原本是郁璟儀身邊伺候的丫頭,極擅烹煮藥膳,郁棠當年初出冷宮時常常夢魘,太醫說她氣血虧虛,郁璟儀便讓冬禧留在了她宮里,變著法兒地給她進補。
她前世便知郁肅璋必定在自己身邊安了人,因此三智五猜地將伺候的奴才們篩了個遍,但凡存疑的都一律打發到了外殿去。
如此至纖至悉,卻是從未懷疑過冬禧。
直至她出降那日,冬禧湊上前來告訴她不必憂慮,太子殿下不多時便會想個法子將她再次接回宮中,她這才知道,原來冬禧才是郁肅璋安插在她身邊最大的眼線。
栗桃應了一聲,“奴婢都記下了,時候不早了,主子快安寢吧。”
她上前細心地替郁棠掖了掖被角,臨抽手時反被郁棠握住了手腕,于是又疑惑地問了一句,“主子還有什么吩咐嗎?”
郁棠看著栗桃鮮活的面容,腦子里浮現出前世她穿著公主的常服,視死如歸地甩開自己拉著她的手時的哭泣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么,尚衣監過幾日約摸著會派人來,你屆時選些自己喜歡的料子,與嬤嬤和栗果一起添上幾身春衣。”
“公主還有閑心想著奴婢的衣裳呢?”栗桃滿面愁容地嘆了口氣,“奴婢都恨不得自己變成公主的模樣,代替您去赴約了。”
她邊說邊替郁棠放下帷帳,“奴婢要是能替公主受這些罪就好了,奴婢不要新衣裳,只要公主健健康康的,哪怕奴婢……”
“好了,不許再往下說了。”郁棠打斷她,“栗桃,咱們都會好好活下去的。”
她神色鄭重,一句話似乎尋常的寬慰,又似是認真的起誓。
“這次一定會的。”
*
五日很快過去,第六日的黃昏,郁棠如期帶著冬禧應了約。
已是春三月末,宮墻兩側的垂柳開始抽芽,本朝并不設男女大防,因此二人便順著宮婢的指引,一路登上了南三所西邊的柳庭苑。
這苑閣三面環湖,四周以竹簾遮擋,閣中擺一火爐,爐中燃著雪炭,雖是臨水而建,其間溫度卻比屋內還要高上一些。
郁肅璋彼時已經入座,正頗為懶散地斜倚在軟塌上飲酒,他今日只穿了一件濃綠的罩衫,玉帶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間,黑發半散,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不成體統的任情恣性。
此刻瞧見郁棠,便撐著小臂半支起身來,揮開周圍的婢子,如同逗弄玩寵似的沖著她招了招手,笑謔道:
“阿棠,過來。”
郁棠站在原地未動,她恭敬行禮,擯斥的視線掃過郁肅璋袒露的胸口,繼而又落到欄凳右側的男子身上。
那是一個與周遭酒肉聲色格格不入,且可以稱得上賞心悅目的背影。銀線鑲邊的扣帶系著勁窄的腰,羊脂涅白的玉冠束著墨黑的發,骨節分明的手點在赤色的珊瑚上,一紅一白交相映襯,搶眼的惹人注目。
郁棠心下訝然,這人莫不是……
灼灼月華浸染花窗,皎皎明月垂垂低綺,謫仙徐徐轉過身來。
——果然是季路元。
斂在袖中的右手驀地顫了一下,唇角溘然生熱,仿佛還能感覺到前世大雪長街,季路元落在自己唇邊那滴滾燙的淚。
郁棠一時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彎起唇角,對著季路元露出個粲然的笑容來。
莫名得了一笑的季世子似是一頓,卻是轉眼收斂了神色,拱手回了禮。
他端著個恭而有教的架勢,面上雖溫煦醇和,姿態卻疏離冷漠,仿佛二人之間并沒有什么旁的情誼,僅僅只是個看著眼熟的點頭之交。
郁棠被他出人意料的冰冷態度惹得一愣,然還不待她細想,那廂的郁肅璋已經不悅地‘嘖’了一聲。
“瞧什么呢?這是昨日才返回京中的鎮北季世子。怎么,阿棠不記得了?”
“記得的。”
郁棠收回視線,轉身從冬禧手中接過木匣,掀開匣蓋,遜順地呈在郁肅璋眼前。
“護手我已經做好了,今番特地為大皇兄送來。”
“做好了?呈上來看看。”郁肅璋頓時來了精神,囫圇起身離了軟塌。
他眼中帶著些興趣盎然的笑意,勾起的嘴角卻在瞧見護手的那一刻倏地沉了下來。
匣子里確實擺放著一副制作精巧的護手,只是使用的材料卻并非是團絨的皮毛,且那護手正中還不知被何人染上了一大片墨汁,明晃晃地極為刺眼。
郁肅璋沉下面色,“阿棠,你……”
郁棠順著他的視線探頸瞧了一眼,頗為詫異地‘啊’了一聲,像是堪堪才發現似的,
“這護手怎的……”
她頓了頓,不悅地顰起了眉,隨即回過頭去,不輕不重地斥責冬禧道:
“冬禧,你這丫頭怎么回事?綠豆大的差事交給你也辦不好。原本好好的一副護手,偏生被你染了墨汁,毀得不成樣子,憑白惹得大皇兄晦氣。”
說罷不待郁肅璋反應,兩步走到閣中火爐旁,執起護手觸上火焰,就這么任由它燒了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