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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知道接電話啊李景恪?!你把我兒子——”
池振茂也察覺過來,驟然轉身,憤恨的表情仍然停留在臉上,全身體面的穿著也掩蓋不住這幾天在池燦這件事上四處碰壁的狼狽。
既是從北京衣錦還鄉浩浩蕩蕩的回來,池振茂如今在池家依舊是最有本事的那個,親戚們寒暄一番,自然得提池振茂當初被送來風城沒人要的兒子,三言兩語變成池燦自己不想留下來,被李景恪那個缺錢的混不吝大鬧一場給接走了。
而池燦就算是在李景恪那里,也是姓池,池振茂一個親生父親,想見兒子一面也應該易如反掌才對。
誰知從老村支書找到學校和這破筒子樓來,竟然誰都不知道池燦和李景恪去了哪里,猶如人間蒸發了般,電話短信通通無人理會。
池振茂很快就要離開風城回北京,終于在這天弄到了池燦的手機號,然后才又驅車趕往這里。
他看見李景恪的瞬間似乎沒認出來,怒目圓瞪地愣在原地少時,手機屏幕上的通話在輕微的“嘟嘟”兩聲中被終止了。
“你的兒子是誰?”李景恪在柳樹下放下了行李箱,若無其事地問道。
池振茂反應過來,眨眼間便能恢復那股老練的體面,對著曾經被自己趕出家門、多年不見的養子打量一番,說道:“這么多年了,你倒還是這副樣子,隨便打聽打聽都事跡無數,從來倒也不算冤枉了你,李景恪。”
如此也算是敘舊了。
“池燦在哪?”他很快轉了話鋒。
李景恪不言不語,忽然勾唇笑了笑,欣賞著池振茂迅速變難看的臉色,一瞬間有了熟悉的感覺。
哪怕時隔十數年,李景恪已經長得足夠高,足夠平淡無懼地俯視任何人,不用再抬頭看那個把他帶回家的養父,那個把他踹倒在地毒打問他錯沒錯的養父,李景恪再也沒有怕的感覺,可對池振茂那張走向中年發福的臉,竟然還是如此熟悉。
池振茂看見了李景恪旁邊行李箱上滿面的貼紙,氣得攥緊了拳頭,指著李景恪的臉呵斥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池燦是我池振茂的兒子,我要見一面要帶回去還得看你一個畜生臉色?你把池燦叫出來!”
“解除收養的協議還沒寫過,”李景恪示意著樓上周圍鄰居很多,往門口走去,一只手插在兜里,“成年太久了,都快忘了,也不知道池燦什么時候成年,你這算不算遺棄罪啊?”
“李景恪你是不是找死——”池振茂這輩子被挑戰父權權威的體驗大概都來自李景恪,他自己從外面帶回來的野種和禍害,將他曾經的婚姻和家庭攪得雞犬不寧,哪怕到今天還要他沒面子地站在這里。
他怒不可遏地沖了上去,抬手就想掐住李景恪的脖子往下按,對如何打人經驗豐富。
李景恪偏頭看了眼池燦可能會回來的方向,握住池振茂的手臂沒有動手,緊接著被激怒的池振茂往后推,一路失守退到墻頭拐角的視線盲區,然后才驟然用力甩開鉗制,一拳揮了過去。
“到底誰在找死?”
池振茂往旁邊一栽,李景恪只是手背擦過墻壁,倒沒什么痛覺。
他揪著池振茂的衣領拽了回來,和那雙不敢置信的渾濁充血的雙眼對視,膝蓋一頂叫人痛呼出來,令對方幾乎再沒有還手之力。
池振茂活了四十多年,大概沒想到李景恪真的會還手,“你果然……是個無法無天下三濫的畜生!”
李景恪頷首仿佛表示認同。
因為李景恪和他不一樣,他只會打必須要挨他打的那個人,而李景恪的豐富經驗來自謀生經驗,不想挨打就要泯滅人性,打誰都是一樣的打。
“那都是因為我踏進過你池家的門啊,”李景恪壓著指節發出骨骼震動的響聲,胸口因為用力一起一伏,微笑著低聲說,“現在我不還是你的兒子,池燦的哥哥嗎?”
“你猜池燦如果和我當初一樣,能挨過幾拳?”他說道,“但你馬上要回北京了,應該也不在乎。”
池振茂喘著粗氣,痛苦不堪,也恐慌被人發現,怒道:“你——”
“如果讓池燦看見他的爸爸被打成這樣,池燦會不會在乎呢?”李景恪好奇地出聲。
不過與此同時,以最快速度買完了李景恪交待的那堆東西的池燦從長廊那頭回來,腳步聲本是不會被聽見的,但池燦兩手沉沉,高喊的聲音穿透幾面墻體嘹亮地傳了過來:“哥——我回來了!”
世界為此安靜了一秒,似乎驚天動地。
池振茂趁此猛地推開李景恪,揮手便甩了一巴掌過去。沒碰到臉,他把李景恪打得堪堪偏頭。
這才是習慣里的流程,接下來池振茂會把他拖倒在地,一腳,一腳踢在肚子、肋骨和四肢,隨手抄起的棍子或皮帶都是工具,隔壁房間池燦的啼哭也不會令黑影停下來。而李景恪第一次真正打人,是為沒說過話的許如桔把拳頭揮向了他的堂哥。池振茂在老宅堂屋里當著所有人的面同樣一腳一腳踹來,問他錯了沒有。他依然沉默。
血會從傷口流出來,更多的卻是看不見的,只感覺胸腔和鼻喉里滿是鐵銹的腥味。
池振茂嘴里罵著臟話,說要踢死這個畜生。年少的李景恪蜷縮在地上,仿佛又聽見他那討厭弟弟的哭聲,越哭越大,像是為他而哭的,從落地到人間第一天起的眼淚就是在為他而哭。他意識恍惚,邪惡好笑地想著,還清楚第二天早晨七點三十分是上學時間,而死在池家是下一秒,死去風城街頭可能還有一個小時,也可能他還有明天。
天已經黑了。
李景恪站在原地沉默地頂了頂腮,看嘴角帶血的池振茂連滾帶爬跑了出去。而他和池燦在走廊盡頭的這間屋子突然有了動靜,那扇緊閉的房門被從里面打開了。
池燦沒在房間里看見李景恪,也沒有看見自己的行李箱,打出去的電話無人接聽。
他無頭蒼蠅般在昏暗的屋子里轉了兩圈,一下推門而出。
門外路口停著的小橋車滴嘟一聲響,兩道車燈閃過來,池燦驚訝地發現了自己的行李箱,一轉頭,李景恪正站在不遠處無聲無息看著他,又將目光投向馬路中央。
池燦蹙著眉頭望過去,看見那個男人跌跌撞撞打開車門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池燦看見了他的臉,聽見車輪碾壓地面時逃似的絕望的聲音。
馬路上的灰塵跟著被卷起來,李景恪往屋子里走,經過池燦的時候,池燦呆呆讓開了。
他拎著箱子跟了上去,進屋后很輕地關上門,屋里沒有開燈,池燦當成沒有看清那張臉,也不記得那張臉是誰,于是說:“哥,那是誰?”
李景恪轉過身來,突然一把揪住池燦的衣領按到了門后,池燦撞在門上,頓時嚇得睜大眼睛,身體止不住發顫。
“既然不認識,你管他是誰。”李景恪直勾勾盯著池燦,一只手往下輕易扯掉了池燦的褲子,看著池燦露出羞恥無助的模樣,像一個旁觀者。
池燦被李景恪全然掌控禁錮著,無法再承受這樣的眼神,壓抑已久的情緒霎時洪水決堤,情不自禁變成眼淚流了下來。
李景恪用指腹輕撫過去,觸感濕濕涼涼,此刻池燦確實是在為他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