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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冷的李景恪一年到頭仿佛就那幾件衣服換著穿,可池燦總是看不見那道一眼就認得出的高而瘦的身影。他們那間屋頂結著蜘蛛網、墻壁生出霉點的家時常冷冷清清,池燦帶回來的獎狀貼窗上沒人欣賞,u盤被李景恪扔在雜物小筐里躺著也孤零零。
池燦告訴自己李景恪工作很忙,很辛苦,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他仍然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懲罰,就算他做的壞事沒被發現,也逃不過更難過的被忽視的痛苦。
楊均的爺爺奶奶話雖不多,但熱情好客,看見池燦來了就招手讓他進院子,問吃過飯了沒有,然后朝里面喊楊均的名字。
“你怎么這么早就來了?”楊鈞正愁無聊,跑出來時驚訝又驚喜,可一看池燦興致不高的臉色,邊把他往房間里推邊小聲問,“怎么,被你哥罵了???”
池燦嘟囔:“他要是罵我就好了?!?
“神經病,”楊鈞哈哈笑道,“用我奶奶的話說你是皮癢了吧!”
不過他很快也不笑了,要怎么獲得這個世界更多的關注似乎是每個小孩都苦惱過的事,他們的世界又是那樣小。他拍了把池燦的胳膊:“你上回演講不是拿了三等獎么,這都沒用?”
“他沒空看?!背貭N說。
“放心!接著要開家長會了,你哥又不是不管你,不像我爸媽都趕不回來呢,肯定沒問題!”
池燦心情好了一些,跟著笑起來,和楊鈞窩在床腳下一起分吃完了那份卷粉。
楊鈞家雖然也不是很富裕,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但他有自己獨立的房間。早沒了升學考那會兒的緊張節奏,他們只草草寫會兒作業,等爺爺奶奶出門趕集了就開始鎖門關窗拉簾,準備放碟來看。
池燦盤腿坐著,身下墊著一只扁扁的墊子,楊鈞把他從班里其他兄弟人情渠道弄來的cd卡進放映機里。
房間里昏暗無比,特地調小的聲音卻在聚精會神中格外清晰入耳。影片一開始池燦就被嚇到了,今天楊鈞不知道弄來的是什么碟,黑黢黢的片頭一過小電視機上便閃出撕衣服揪被子的狂野畫面,細小的呻吟和粗喘像漲潮后掃過腳趾尖的一點浪花水漬,不明顯卻無法裝聽不見。
“不是說只看愛情電影,不看毛片么?!币魂囁兰虐愕某聊^后,池燦梗著脖子開口問道。
怕帶壞池燦的楊鈞,平常自個看色情漫畫都是沒告訴池燦的,畢竟他也在六班,多少聽說了一些池燦他哥李景恪的故事,也怕被揍。
然而動態畫面的沖擊讓人始料未及。楊鈞見池燦如此鎮靜,自己也不能丟面兒,他拿水喝了口,隔兩秒說:“他們說只有這樣的,有些光碟上就看著挺流氓,這個都算好的,看不出來......”
方塊頭般的電視機上卻能看出來,里面肉搏一樣大片赤裸的場景愈演愈烈,聲音令人面紅耳赤的同時不免擔驚受怕。
“啊啊,哥哥好大......好厲害,哥哥,嗯啊......”
池燦聞聲詭異地僵化在原地,忽然感覺腿有點兒麻。
突然屋外跟著傳來嘩啦響動,兩人都驚了魂似的,楊鈞趕緊爬起來按下暫停鍵,池燦眼睛轉了轉,迅速起身替他跑出去偵查一番,發現是塑料袋掉在地上被風刮得跑來跑去。
池燦回來之后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楊鈞問:“還看嗎?”
“幾點了?”
“四點多,”他們講話突然正經起來,楊鈞忍不住發笑,說,“是不是太那啥了?”
池燦說不上來感覺,眉頭還皺著:“我感覺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楊鈞瞧他臉色大概知道答案了,收好cd后邊拉窗簾邊攬著池燦大咧咧說,“大家都看!就說你哥,你信不信,他都不知道看過多少了!”
光線從窗口涌進來照得池燦身上的馬卡龍色外套鮮艷活潑。他帶來風城的那兩套衣服都快穿成干咸菜了,這天氣也穿不住,這還是放暑假的時候李景恪帶他去集市上買的,雖然材質偏硬線頭很多,洗過一次就有些縮水,但池燦很喜歡。
池燦不接楊鈞的話茬,他不喜歡今天這樣的片子,沒有故事情節,沒有因果緣由,也沒有牽手擁抱親嘴,只是猶如當頭一棒砸得人暈乎乎犯堵,非常奇怪又難受。
這天池燦抱著作業打算提前回去,走前順便和楊均一起去他家土磚房后院抓了兩把糠皮和硬玉米粒,站在柵欄邊喂嘎嘎嘎的大鵝。
池燦很想去摸摸大鵝雪白漂亮的羽毛,但大鵝看起來很兇,不認識他。于是池燦撒完手里的玉米粒便跟楊均拜拜,一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剛才電視機里播放的東西還回旋在腦海里,大鵝的嘎嘎嘎并趕不跑它們,池燦爬上坡進了走廊,打開門時都沒反應過來鑰匙只用擰動一下——李景恪居然這么早就回來了。
他關門一進來,抬頭便看見李景恪坐在椅子上正看著他,被猛地嚇了一大跳,心臟仿佛趨停。
“哥……哥?!背貭N喊得一頓一頓,燙嘴似的。
李景恪從家具廠回來不久,想來池燦下午又是去同學家了,起身疑惑地打量他兩下,說道:“做了什么虧心事,別把你小膽給嚇破了。”
池燦很慢地走到桌邊,嘟囔說:“我還以為你又要出去一整天,讓我一個人吃晚飯,大晚上才回來呢。”
這是種類似控訴的怨念的話,李景恪伸手擦掉池燦臉上沾著的谷殼,笑問:“不喜歡一個人吃晚飯?”
池燦“嗯”了一聲,眼睛抬起卻發現李景恪的額角上有道新鮮的傷口,要隔得很近才看得清皮下微微滲血的痕跡。
他頓時遲鈍了兩秒,蹙著眉毛張開嘴。
“那放下作業,拿上你的傘?!崩罹般∨牧伺乃X袋,已經若無其事轉身走了。
小傷而已,池燦很懂,心想李景恪可能不希望他小題大做地提出來,池燦忍著卡住了喉嚨般收了聲。
“我們去哪里?”他便這么問。
“正好多帶一張嘴去蹭飯敲他一頓,就上次那個羅杰哥哥。”
池燦還是從抽屜里偷偷拿了一個創口貼。他一聽羅杰的名字板了板臉,不大情愿的樣子,但又跑去拿傘很快跟上了李景恪。
“非得跟他么?”池燦問道。
“上次他跟你開玩笑占便宜,多可惡,”李景恪卻說,“這次讓他知道知道厲害,爭取吃垮他的錢包。”
池燦聽著莫名覺得李景恪總把他當三歲小孩對待,類似李景恪就很懂怎么睡覺,而他還在喝奶一樣。
明明不是這樣的。
可他還是想開心一點,至少干巴巴望了這么久,李景恪終于肯帶他一塊出去了。